永安王府的梅开得正好,雪后初霁,枝头缀着未化的雪,像落了满树碎银。萧瑟披着件月白狐裘,倚在廊下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枚玉扳指,眉眼间是卸下朝堂纷扰后的清寂。他望着庭院里练枪的身影,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司空千落一身劲装,乌金色的银月枪在她手中挽出个漂亮的枪花,枪尖划破空气,带起细碎的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轻扬。她今日没束发,长发松松挽了个髻,余下的发丝随动作飘拂,英气里添了几分柔色。这枪是枪仙司空长风年轻时的佩枪,如今到了她手里,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护犊的锐光——只因枪尖所向,永远离那廊下之人百步之内。
“又偷懒?”千落收枪而立,额角沁着薄汗,随手用衣袖擦了擦,提着枪大步走过来,语气带着惯有的娇嗔,却又先伸手探了探萧瑟狐裘的温度,“风大,怎么不多披件?”
萧瑟抬眸看她,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伸手拂去她发间沾的雪沫:“看你练枪,倒比暖炉管用。”他指尖微凉,千落却没躲,反而顺势坐在他身侧的石凳上,将枪横放在腿上,指尖摩挲着枪杆上的纹路:“我爹说,我这枪法还差三成火候,若真遇着强敌,未必能护得住你。”
这话她藏了许久。天启城头那场大战,萧瑟持天斩剑战洛青阳,她守在他身侧,银月枪挡下无数暗箭,可那一刻她仍怕——怕自己慢了一步,怕这世间再无萧瑟。后来他赢了,却也耗损极大,虽经莫衣诊治,隐脉渐复,可她总想着,要再强一点,强到能让他安心依靠,不必再孤身涉险。
萧瑟闻言,握住她放在枪杆上的手,他的手温温的,裹住她因练枪而微凉的指尖:“傻丫头,当年雪落山庄初遇,你提着枪拦我去路,说我骗雷无桀的钱,那时怎么不怕护不住自己?”
千落脸颊微红,想起初见时的莽撞,忍不住哼了声:“那时哪知道你是永安王萧楚河,只当你是个奸猾的客栈老板。”可后来一路同行,黄金棺材风波,海外仙山求医,血染天启,她看着他从隐忍的客栈老板,一步步变回那个眼底有光的少年,也看着自己的心,一点点系在他身上。她从不是会藏心事的人,喜欢了,便提着枪护着,哪怕与天下为敌。
“我这一辈子,闯过登天阁,战过暗河,见过世间最险的路,也遇过最狠的人,”萧瑟轻声说,指尖划过她的掌心,语气认真,“可最幸运的,是你提着银月枪,一次次站在我身前。千落,从不是我需要你护,是我想被你护着——有你在,我才觉得这人间是暖的。”
他从前是天之骄子萧楚河,一朝跌落尘埃,成了萧瑟,以为此生只剩孤寂。可雷无桀的热血,唐莲的守护,还有她司空千落的不离不弃,让他重新拾回人间烟火。尤其是她,永远直白热烈,用一杆银枪,为他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千落心跳漏了一拍,转头看他,他眼底盛着庭院里的落梅,也盛着她的身影。她喉头微哽,想说些什么,却听见王府外传来雷无桀咋咋呼呼的声音:“萧瑟!千落!叶若依说城南新开了家点心铺,咱们去尝尝!”
萧瑟失笑,起身时顺手将自己的狐裘解下来,披在千落肩上,尺寸有些大,裹得她像只小小的狐。“走,去尝尝。”他伸手牵住她的手,她的手握着枪多年,指腹有薄茧,却很温暖。
千落握紧他的手,提着银月枪跟在他身侧,枪尖偶尔碰到地面,发出轻响。她望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想,不管他是萧瑟,还是萧楚河,不管他要不要登那九五之位,她都会提着银月枪,守在他身边。
银月枪,哭断肠,可她的银月枪,只为护他周全,为他笑靥常开。
庭院里的落梅被风吹落,飘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萧瑟脚步微顿,转头看她,千落也看他,相视一笑间,岁月静好,江湖安稳,皆是因为身旁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