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没有江家的财富地位,没有华丽门庭与悠长花园,更没有这份难以言说的协议。
只有六年前走廊上,那个笑容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少年。无数个被抑制剂副作用折磨的夜晚,无数个为妹妹医药费愁闷的深夜,他蜷缩在出租屋的小床上,偷偷地想——若是能再靠近江一野一点呢?若是能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呢?是不是这样,自己灰暗的人生,就能比现在好上那么一点点?
李管家带着他穿过长长的花园,最终停在一座偏僻的小屋前。小屋很精致,却远离主楼,像被整个江家遗忘的角落。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管家将一把钥匙丢给他,“没有指令,禁止靠近主楼三米以内。”
高途接过钥匙,推开门的动作沉得像灌了铅。
小屋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他走到窗边,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主楼。
风一吹,有一缕残香漫进屋里
窗外是一片栀子花田,现在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初冬的风裹着夜里的湿冷,卷过田垄时,带起了土壤里埋着的去年花瓣的残香。
那香气淡到几乎难以察觉,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枯涩,不是盛放时的清冽,而是发酵后沉淀的余韵。
他说不清,这香气是真的飘进了鼻腔,还是神经在主动捕捉与六年前相关的一切痕迹,或者是更久
那年七岁,他独自蹲在巷子口的大树下攥着小拳头发呆,后背还留着刚刚被父亲皮带抽过的灼痛,衣服沾着泥污,脸上有几处淤青。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透着几分倔强的孤单。
巷口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他抬眼望去,金红色的霞光里站着个小男孩。白皙、干净,精致的像橱窗里精心摆着的瓷娃娃。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漂亮得不正常。
见其走近,他下意识攥紧沾满泥灰的袖口往背后藏,身子也往后缩了缩,埋下头。
小男孩慢慢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眼里没有半分嫌弃,只有几分纯粹的好奇,他展开手心,里面躺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高途愣愣地盯着,没有伸手。
“给你。”小男孩又将大白兔奶糖往他面前递了递。
高途这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他手心里的奶糖
小男孩又将手里亮晶晶的万花筒塞进他掌心,声音软软的带着暖意:“这个也给你,看了会开心的。”
男孩指了指万花筒一侧,示意他从这里看,“夕阳下的万花筒,会有最多的颜色。”
他攥着冰凉的玻璃筒,对着斜阳,光线穿过镜片,细碎光斑缀着金芒,那些旋转的图案绚烂又魔幻,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只是这份相遇很短暂,短暂到仅仅只有三句话
巷口传来大人的声音,“小少爷,该回家了。”
小男孩应了一声,站起身朝他挥挥手,转身跑向那个西装革履的人。
白色的衣角晃过巷口的梧桐树,很快就看不见了。
高途攥着大白兔奶糖和万花筒,蹲在原地,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天一点点暗下来。
他不知道那个漂亮的小男孩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梦里的奶糖很甜,万花筒的光很亮。
高途猛地睁开眼,窗外的天是墨色的。
他抬手摸了摸心口,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
身侧空荡荡的,没有大白兔奶糖,也没有万花筒。
门被敲了几声,紧接着是李管家的声音:“高先生,醒了吗?”
高途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八点多了,他沙哑着声音应了一声。
迅速洗漱穿戴整齐,打开门
“请随我来。夫人在会客厅等您。”
高途握着门把的手下意识收紧。
他跟着李管家穿过长长的回廊,在主楼门前停下
李管家推开门,躬身退到一侧:“夫人,人带到了。”
高途抬眼,便看见端坐在真皮沙发正中央的女人。
一身纯黑丝绒长裙,领口处别着一枚碎钻胸针,灯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光。她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茶,袅袅茶烟模糊了她精致却冷硬的眉眼,周身的气场却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将整个空间的空气都压得凝滞。
她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慢条斯理地用茶匙搅动着杯中茶汤,瓷器相碰的轻响,在寂静的会客厅里格外清晰。
高途站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才缓缓抬眼。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刚被送进来,需要检验的物品。
“高途。”
两个字,清泠如玉石相击,没有一丝波澜,却让高途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还记得,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是在学校的光荣榜上,你成绩稳居第二,和一野就差几分。那时候我还觉得这个孩子挺优秀的。” 她的声音平淡依旧,仿佛只是在回忆陈年往事 ,“可第二次见到你本人,是在医院的ICU门口。当我知道,你和你姑姑联手害我儿子,将他逼到生死边缘时,我只觉得当时那点好感,真是荒唐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