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紫禁城里万籁俱寂,唯有巡夜侍卫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偶尔划过夜空,旋即又归于沉寂。
长春宫偏殿里,尔晴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她大口喘着气,瞳孔在黑暗中也能看出正因极致的恐惧和后怕而收缩。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悄无声息地穿上衣服,在其他宫女均匀的呼吸声中走了出去。
作为长春宫的大宫女,皇后娘娘最得用的心腹之一,她熟悉所有值班太监的换岗间隙和巡逻侍卫的路线。
今夜,恰好轮到她相识且对她颇有讨好之意的一个小太监值守偏门。
她只低声含糊了一句“娘娘歇下前似乎有些胸闷,我去小厨房看看温着的安神汤是否妥帖”,再利用平日积攒的微末权势和情面,那太监便不敢多问,悄摸地放了她出来。
然而,她并没有去小厨房,而是凭着记忆,如同幽灵般闪进了御花园。
夜风带着池水的湿气和花草的香气拂面而来,让她滚烫的头脑稍稍冷却。她一步步走到池边,停下了脚步。
水面映不出她此刻的神情,只有一片幽暗的深黑,偶尔因微风掠过而泛起细碎的银鳞,像是无数破碎的前尘往事在闪烁。
尔晴的目光穿透黑暗,仿佛从平静的湖面上看到了未来数十年的风云变幻。
权力,只有牢牢握在手中的权力,才是这深宫之中唯一的护身符。爱情虚妄,恩宠易逝,唯有自己,才能成全自己。
只是,该如何将这权利慢慢收拢到自己手中呢?
在无人看到的暗夜里,尔晴再无半分白日刻意维持的温婉,只剩下无边的野心和厉色。
“啧,这御花园的夜景果真别致,尤其是这池边的美人,瞧着……真是与众不同啊!”
一道慵懒又戏谑的男声突然从假山石后传来。
尔晴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玄色便袍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手里随意把玩着一把玉骨扇,正斜倚在太湖石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十分锐利,那目光像是能穿透她精心维持的温婉皮囊,直视内里那颗沸腾着毒液的心。
尔晴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是谁?!思绪被打乱,她一时僵在原地,脸上被迫维持着惊慌失措的表情,心里却飞快盘算着。
那人一步步踱了过来,距离近得几乎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他丝毫不在意什么男女大防,目光更是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脸上,尤其在她那双还来不及完全收起野心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他忽然低笑出声,用扇骨虚虚地点了点她。
“有意思。都说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尔晴因二阿哥的夭折悲痛欲绝,可谓是忠心耿耿。旁人悲痛,都是哭哭啼啼、凄凄惨惨,你这眼神……”他眼底兴味更浓,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玩意儿,“倒像极了我养的那只海东青,饿极了的样子,又凶又烈,盯着猎物,恨不得扑上去撕碎了生吞。可不像是悲痛的样子呢……”
尔晴浑身一凛,下意识地想要低头掩饰,却在瞧见男子腰间悬挂的玉佩时,猛地停住了。
“皙”,加上亲王爵位规制的玉佩,又是以这样的形象在深夜出现在这不该出现的地方……
所以他是……理亲王弘皙!
想到前世曾发生过的一件事, 一个更大胆、更疯狂、更一劳永逸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入她的脑海!
嫁给傅恒,最高不过是个公爵夫人,将来还要对着魏璎珞那个女人卑躬屈膝。就算斗倒了魏璎珞,上面还压着皇上、压着皇后!
至于皇上,入他的后宫?是条捷径,却也是条死路!毕竟咱们这位万岁爷,看似情深,实则凉薄。
可若是……若是选择了眼前这个人呢?
康熙爷的嫡孙,理密亲王之子。一旦成了,将来……
尔晴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胸口发疼。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瞬间燃起的、比野心更炽烈的火焰。再抬头时,脸上惊惶犹在,却硬是挤出几分被误解的屈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声音哽咽,却清晰地说道:“理亲王误会了,奴婢只是……只是想起了二阿哥,太过于悲痛了……”
弘皙挑眉,似乎是意外她认出了自己的身份,随即恍然,却只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显然是不信她的话。
尔晴却并未多言,也不再看他,只是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不少,却依旧带着颤音,似乎在竭力调整悲痛的情绪:“夜色已深,奴婢便不打扰王爷赏景了。奴婢告退。”
她转身离开,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是受了惊吓仓皇逃离,背脊却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骤然铺就的、通往更高处的那条崭新棋路上。
月光将她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那影子里仿佛藏着一只终于挣脱牢笼、亮出淬毒爪牙的猛兽。
做皇后的弟媳有什么趣?
要做,就做皇上的嫂嫂。
将来……母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