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
皇后富察容音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正聚精会神地看着。
这时,明玉气鼓鼓地走进来,将方才在御花园所见添油加醋地禀报了一番,尤其突出了魏璎珞的“不守规矩”。
皇后听完,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璎珞那孩子,性子是执拗了些……本宫会寻个机会好好说说她。”
她似乎并不愿深究,目光看向愤愤不平的明玉和沉默不语的尔晴,叹了口气,说道:“罢了,先让她抄抄书静静心,这几日就在长春宫拘着,无事不要往外走了。”
明玉觉得这惩罚太轻,但见皇后已下定决心,也不敢再多言,只是和尔晴对视一眼,暗含委屈。
她实在不明白,娘娘为何如此偏宠那个魏璎珞。都这样了,还护着她。
明玉想不明白,尔晴却清楚得很。
皇后对魏璎珞的维护,在她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即便这一世有了自己这个备受信重的大宫女,魏璎珞还能如前世般吸引到皇后的颇多关注。
尔晴垂下眼眸,眼底思绪翻涌。
……
养心殿
弘历听着李玉的禀报,摇了摇头:“容音还是太心软了。”
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沉吟片刻,问道:“傅恒近日当值,可有何异常?”
李玉躬身答道:“回皇上,富察侍卫一切如常,只是……似乎比以前更沉默了些。”
弘历指尖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傅恒是他看重的臣子,更是皇后的亲弟,他自然不愿看到其被后宫琐事困扰。而那个魏璎珞……
他眼中快速闪过厌烦,此女真是个极不安分的。
“走,摆驾长春宫!”
“嗻!”
弘历大步向前,李玉连忙跟上,朝着长春宫的方向而去。
皇帝突然到来,皇后连忙起身迎驾。尔晴和明玉也立刻跪伏在地。
“都起来吧。”弘历虚扶了皇后一把,目光随意地扫过皇后手里的书,笑道,“容音在看什么呢?”
他的视线继而落在起身后垂首恭立的尔晴身上,停留了一瞬。
“不过是些解闷的话本罢了。”皇后温婉一笑,引弘历坐下,“皇上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刚批完折子,出来走走,顺道来看看你。”弘历端起明玉奉上的茶,啜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道,“朕听闻这些日子御花园里很是热闹。容音可知是什么事?”
说话间,他的目光时不时瞥过侍立在侧的尔晴,却掩饰得极好,除了尔晴以外无人察觉。
皇后笑容一僵,很快恢复自然,轻描淡写道:“劳皇上挂心,不过是些小宫女不懂规矩,臣妾已经处置了。”
“哦?”弘历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语气不明,“朕还听说,牵扯到了傅恒?”
皇后心中一紧:“是臣妾管教不严,让傅恒受扰了。”
“听说今日又闹出了动静,你们两个也在。”弘历目光一转,落在了尔晴和明玉身上,最后将话明确抛向尔晴,“朕倒想听听,究竟是怎么回事?尔晴,你来说说。”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皇后和明玉都看向尔晴。
尔晴心中凛然,知道这是皇帝在试探。
她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清晰:“回皇上,今日奴婢与明玉途经御花园,正好碰见魏璎珞拦住富察大人去路,言语间多有纠缠。明玉出言制止,纯妃娘娘恰巧路过,便以宫规训诫了魏璎珞几句,并提醒傅恒大人当值期间需谨言慎行。事后,皇后娘娘知晓此事已罚魏璎珞禁足抄书,静思反省。”
弘历静静听着,目光借此机会,光明正大地落在尔晴低垂的眼睫上。
“原来如此。”弘历收回目光,看向皇后,语气缓和下来,“既然是小事,处置了便好。容音你掌管六宫,辛苦了。”
这话,算是将此事轻轻揭过。
皇后松了口气,不知是为自己还是旁人:“臣妾分内之事。”
弘历不再谈论此事,转而与皇后聊起了家常,期间似乎随口问了一句:“尔晴入宫也有些年头了吧?朕瞧着,倒是越发沉稳了。”
皇后笑着应和:“是啊,尔晴心细,帮了臣妾不少。”
弘历并未再多言,又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了。
次日,内务府总管太监却亲自来了长春宫,传了一道口谕赏赐给皇后不少东西,其中还有一句“另特赏长春宫宫女尔晴江南进贡的云锦一匹,以示嘉奖。”
一匹云锦,赏给一个宫女。这恩典,未免过于厚重了,显得有些突兀。
皇后虽也觉得意外,但也只当是皇上给自己体面,并未深想。
明玉艳羡不已,私下嘀咕却没有看到魏璎珞得皇后脸时的嫉妒。
唯有尔晴自己,看着那匹光滑无比的云锦,心头警铃大作。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向宫中各个角落。
长春宫偏殿,魏璎珞正在抄书。说是抄书,但笔尖却迟迟未落。
皇后娘娘的维护让她心生感激,但禁足抄书也暂时断绝了她继续接近傅恒,寻找线索的可能。
“富察傅恒……”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思考着破局之法。
突然听到外面小宫女们窃窃私语传来的消息,魏璎珞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晕染开一团黑色的污迹。
尔晴?
又是尔晴!
傅恒的另眼相看,皇后娘娘的倚重,如今竟连皇上都特意赏赐于她! 自己却因接近傅恒探查真相而被罚禁足,困在此地动弹不得。
强烈的对比如同一根刺,扎进魏璎珞心里。她原本只将尔晴视为需要警惕的对手,此刻却真切地感受到一种被远远抛在身后的焦灼与不甘。
姐姐的冤屈尚未昭雪,而仇人——傅恒身边的人却风光无限……这让她如何能忍?
她死死攥紧了笔杆,眼底燃烧起更盛的火焰。
……
储秀宫内,高贵妃正对镜试戴新得的耳坠。
听闻此事,她捏着坠子的手一顿,紧接着嗤笑一声,将耳坠重重掷回妆奁中。
“呵!本宫当是什么了不起的恩典,不过是一匹云锦,赏了个宫女,也值得大惊小怪?”她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然而下一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猛地看向禀报的芝兰,“皇上……是单独赏了尔晴,还是赏了皇后,顺带赏了那宫女?”
芝兰小心翼翼道:“回娘娘,都赏了。后宫都传,这是皇上爱重皇后娘娘,连带着体恤长春宫的人……”
“够了!”高贵妃厉声打断,美丽的脸庞因嫉妒而微微扭曲,“富察容音!她不过是仗着中宫的位份!皇上这般抬举她宫里的人,将本宫置于何地!”
她关心的不是尔晴如何,而是皇帝此举背后对皇后的荣宠,这比直接打她的脸更让她难以忍受。
高贵妃挥手扫落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恨恨道:“且看着吧,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她转过头,“去,把嘉嫔叫来。”
“是。”芝兰领命而去。
……
承乾宫内,娴妃的反应却与其他人大相径庭。
她不像高贵妃那般只盯着后位荣宠,也不像魏璎珞一样困于个人恩怨。
她敏锐地注意到,皇帝单独赏赐一个宫女,还是颇为贵重的云锦,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这绝非简单的看重皇后或是体恤下人,更像是一种……标记,一种隐晦的留意与暗示。
皇上,是注意到那个叫尔晴的宫女了。
她抬起眼,望向长春宫的方向,疲惫的眼眸中掠过了然。
珍儿见她终于肯放下账本,连忙趁机轻声劝她用些茶点,娴妃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回账册上那些令人绝望的数字。
弟弟常寿在狱中等待救援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她闭上眼,将绝望与苦楚尽数压下。
珍儿见状,心疼地替她揉着太阳穴:“娘娘……”
“罢了,”娴妃轻叹,“眼下咱们自顾不暇,哪还有心力理会这些。”
这后宫的风向,皇上的微妙心思,于她而言,都成了隔着一层迷雾的风景,看得清轮廓,却无力也无心去深究了。
“随它去吧……”她将账册合上,感受着珍儿的力道,眉宇间却笼罩着化不开的愁云与焦虑。眼下,没有什么比挽救家族危机更重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