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上的铜绿又厚了些,阿棠用帕子擦了擦,镜面里突然映出灰扑扑的天空。
是光绪年间的天津卫,法租界的洋楼爬满枯藤,街角的报童喊着“杨村教案续闻”,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对着镜子眨眨眼,再抬眼时,已换上一身月白旗袍,颈间挂着鸽血红项链——这是她刚在镜中“变”出的身份:从上海来的富商小姐,手里攥着汇丰银行的支票本。
街角的西洋镜摊前围了群人,老板掀开布帘的瞬间,阿棠看见片猩红。
是具女尸,被钉在教堂的十字架上,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胸口插着把生锈的洋钉,血顺着木板往下淌,在冻土上积成小小的冰碴。
那张脸肿得辨不清轮廓,可眉骨处的颗小痣,像极了母亲总用脂粉遮住的那颗。
“说是拳匪余孽,”旁边的黄包车夫啐了口,“昨天还看见她在教堂门口给孤儿发窝头,今天就……”
突然,教堂后院传来一阵孩童的哭闹,“娘!娘——”的哭喊混着尖利的抽泣,像被猫爪挠过的琴弦。
阿棠摸出块银元拍在西洋镜上,老板眉开眼笑地让开。
她凑近看,发现女尸的指尖攥着半块掰碎的窝头,指甲缝里嵌着教堂地砖的碎屑。
镜面上的水汽突然晃了晃。
阿棠念头一动,镜中的自己竟变成个穿黑袍的神父,高鼻梁深眼窝,手里的圣经还沾着油墨味。
她推开教堂的侧门,后院的枯井边堆着些带血的麻袋,有个洋兵正往井里扔东西,铁铲碰撞的声响里,混着细碎的呜咽——是个孩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喊着“要娘抱”。
“新来的?”洋兵回头,看见“神父”胸前的十字架,咧嘴笑了,“这些‘异教徒’,就该喂野狗。”
井里的哭喊突然拔高,“别推我!我要找娘!”,接着是重物落水的闷响,哭声戛然而止。
阿棠翻着圣经,指尖划过“不可杀人”那句,突然觉得无趣。
她对着井口照了照,镜中的自己又变回富商小姐,旗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血渍,留下道浅淡的红痕。
井里的呜咽声停了。
她看见井底堆着七八具尸体,有个孩子的手还搭在井壁上,手里攥着朵冻蔫的野菊——和母亲每年清明带她去采的那种,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另一个孩子的尖叫,“放开我!我没偷东西!”,声音里的恐惧像冰碴子,扎得人耳朵疼。
报童的喊声又飘过来:“教案真凶锁定,拳民首领已伏法……”
阿棠突然觉得脖子上的鸽血红有些烫。
她摘下项链扔进井里,看那抹红沉进黑黢黢的水里,像滴进冻土的血。
转身时撞见个穿长衫的先生,正举着相机拍教堂,镜头对着十字架上的女尸,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教堂侧门后,又一阵孩童的哭闹涌出来,“我怕……呜呜……娘在哪儿啊……”,细碎的哭声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小姐要拍吗?”先生推了推眼镜,“这可是大新闻,能卖个好价钱。”
阿棠眨眨眼,从坤包里摸出支票本,笔锋歪歪扭扭地写了个数。
“把照片烧了,”她声音软乎乎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些钱,够你买十台相机。”
先生愣了愣,突然笑出声,撕碎支票就往她脸上扔:“疯丫头!”
阿棠没躲,任由纸屑落在头发上。
她看着先生跑远的背影,突然对着铜镜噘了噘嘴——早知道变个巡捕房的身份了,那样就能把他的相机踩碎玩。
不远处的巷子里,孩子的哭声变成了压抑的抽噎,“别打了……我听话……”,带着哭腔的求饶混着鞭子抽打的脆响。
教堂的钟敲了五下,夕阳把十字架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把倒插的刀。
阿棠摸出块奶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时,她看见镜面上映出自己圆乎乎的脸,眼里没什么情绪,就像在看街角耍猴的。
反正没人告诉她该难过还是该生气。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旗袍的领口,转身走进法租界的洋行,听见里面的留声机正唱着靡靡之音。
铜镜在坤包里发烫,她知道又有新的画面要来了,或许下一个世界,能变个穿龙袍的玩玩。
门外,最后一声孩童的哭喊被风吹得很轻,“娘……我冷……”,像片雪花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地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