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突然发出刺耳鸣叫,阿棠的手腕被一股巨力拽住,下一秒已坠入无边黑暗。
窒息感先缠上来。
像有粗麻绳勒住脖颈,皮肉被勒得发烫,舌尖尝到铁锈味。她看见自己穿着粗麻祭衣,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面前是燃烧的篝火,火光照着高台上祭司的脸——那双眼漠然得像看一头待宰的牲畜。
“祭河神——”
呐喊声里,麻绳猛地收紧。阿棠拼命挣扎,却感觉灵魂正被从躯壳里剥离,无数细碎的恐惧涌来:有被推入冰窟的刺骨,有被毒酒灼烧喉咙的剧痛,还有看着亲人被捆在祭台上的绝望。
这些痛苦不属于她,却真实得让她浑身痉挛。
“唔……”
她猛地呛咳,发现自己跌坐在铜镜前,脖颈处还留着虚幻的勒痕。镜面泛着暗红光晕,像刚饮过血。
还没等她喘过气,镜面再次掀起涟漪,将她卷入另一重时空。
是片荒芜的黄土坡,残阳把断墙染成赭石色。几个衣衫褴褛的人缩在破庙里,有老有少,眼神里的惊惶像未熄的余烬——他们是被灭族的旧臣亲属,脸上还留着逃亡时的血污。
阿棠刚靠近,太阳穴就突突直跳。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的记忆:丈夫被腰斩于市,她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躲在枯井里,听着兵卒在井上狂笑。
“别怕。”阿棠的声音还有些发颤,指尖抚过铜镜。
镜面微光一闪,她的容貌开始变化:原本圆乎乎的脸变得棱角分明,换上粗布短打,活脱脱一个乡下少年。
“我能让你们换个模样。”她指向破庙里的少年,“你想变成什么样?”
少年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只要……只要没人认出我。”
阿棠对着铜镜默念,指尖划过少年的脸颊。原本清秀的眉眼变得粗粝,额角多了道疤痕,连声音都沉了几分。
“以后你叫石娃,是逃难来的孤儿。”
她依次为众人改容换貌:把老婆婆变成跛脚的洗衣妇,把少女变成脸上带雀斑的小丫鬟,连襁褓里的婴儿,也换了副眉眼。每个人都变得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
铜镜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原本暗淡的铜锈剥落了些,露出底下温润的光泽,像蒙尘的玉被擦亮。
“我们要去哪?”妇人抱着“新”婴儿,声音还有些抖。
阿棠望向远处的城郭,那里炊烟袅袅,是这片乱世里难得的安稳地。
“去京城。”她对着铜镜再次抬手,这一次,镜中的自己变成个梳双鬟的少女,眉眼温婉,衣料是上好的锦缎——这是她为自己造的身份:刚从外地来投奔京官亲戚的远房小姐。
铜镜又亮了些,边缘竟泛起细碎的银光。
进城时,守城的兵卒拦住他们盘查。阿棠掏出早已备好的路引,锦缎帕子上绣着精致的家族徽记——都是铜镜“变”出来的。
“这是我家远亲,路上遭了兵祸,来投奔我。”她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
兵卒盯着“石娃”脸上的疤看了半晌,最终挥挥手放了行。
安顿下来的第一晚,阿棠坐在油灯下,翻着铜镜变出来的户籍文书。她给每个人都安了新身份:石娃成了她的随侍,老婆婆是厨娘,少女做了针线妇。
“明天我带你们去见张主事,”她指着文书上的名字,“他是我‘舅舅’的门生,能给你们寻些活计。”
铜镜悬在桌角,光芒柔和得像月光,铜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连原本的裂痕都淡了许多。
三日后,石娃在木器坊当了学徒,抡锤子的手虽然还生涩,眼里却有了光;老婆婆在大户人家洗衣做饭,每月能领三百钱;少女的针线活好,被绣坊掌柜看中,订了长期的活计。
他们住在一起,在京城偏僻的巷子里租了个小院。每日清晨,石娃去上工,少女坐在廊下绣花,老婆婆在灶房忙碌,婴儿咿咿呀呀地笑。
阿棠偶尔会来看他们,依旧是那副京官小姐的模样。她用铜镜变出来的银钱,帮他们盘下了间小小的杂货铺,让老婆婆守着铺子,不用再去别人家做活。
铜镜越来越亮,表面竟浮现出细碎的云纹,像被巧手打磨过的宝石。
有次石娃不小心打碎了掌柜的木料,吓得脸色惨白。阿棠听说后,提着礼盒去拜访掌柜,几句话就把事抹平了——她的“舅舅”虽只是个闲职,在京城里却也有些薄面。
“以后有事就找我。”她看着石娃通红的眼眶,突然想起被勒住脖颈时的恐惧。
原来帮人摆脱恐惧,比自己躲开痛苦更让人安心。
铜镜在她怀里轻轻震颤,光芒璀璨得像藏了片星空。阿棠低头看着它,突然明白:这镜子不是在变漂亮,是在跟着她一起,慢慢活过来。
巷口的槐树抽出新芽时,杂货铺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老婆婆开始给婴儿攒压岁钱,少女的绣品出了名,连石娃都能独立做些简单的木器了。
他们偶尔会说起过去,语气却淡了许多。那些血淋淋的记忆,正在安稳的日子里慢慢结痂。
阿棠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围坐在石桌旁吃饭,笑声顺着风飘过来。铜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映出她圆乎乎的脸,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柔软。
她不知道这个朝代能安稳多久,也不知道他们能瞒多久。
但至少此刻,他们有饭吃,有活干,有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铜镜轻轻晃了晃,像在回应她的心思。阿棠抬手摸了摸镜面,冰凉的触感里,竟藏着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