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浑厚,从远处平铺着传来。
嗡鸣震进心底,似早春惊蛰,打破肃静。
人们细碎低语,聚拢。
人群中,郁㮈陡然一颤,钟声撞来那刹,她感到一种古老的召唤,直撞向心脏。
村民陆续跪下,口中默默呢喃,含糊地粘成一片。
“笨蛋,快趴下!”查理狗爪狠狠按住墨多多的脑袋,他们此时已经悄然混进参加仪式的村民之中。
呼之欲出的痛呼深深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墨多多跪到地上,面朝神像,头磕着地,艰难把这口气咽进肚子。
这个疯狗太郎!他在心中嘀咕。
墨多多就着跪伏的姿势遮掩视线,低着头说:“喂喂,虎鲨,你们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虎鲨耳边传出细微的电流声,小伙伴们佩戴了扶幽最新发明的骨传导通讯耳机。他和扶幽蹲在树丛后面,随时准备救援。
地上放了一堆手持灭火器,扶幽试了试加强咬合力版的钢丝钳剪,朝虎鲨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静等查理老大指示!”
-
“祭神仪式宣布开始之后,斯塔会代表村民跳祈神舞。”
斯塔脚尖轻点,曲着腿,每一步落下时,脚步踩得很牢。他手上不断晃动沙槌,走到伽梵神像正对面。
他拿着兽骨手柄,沙槌外形是一个葫芦壳,内部掏空,装入干燥植物籽。葫芦壳上刻了图腾纹路,在天堂村象征祈福和驱邪。
他站在木桩和天堂村村民之间,背对神像,抖开双臂。
另一阵摇铃声传来,发出脆响,余音空灵,敲击众人耳畔。
唐晓翼听着,凭空生出一丝寒意。
眼前事物迷幻起来,村民们沉默地站着,毫无生气,像立了一地死尸,先前跪着的那人已不在桩前了。
斯塔舞步越来越杂乱,沙槌声温润而不刺耳。他穿着黑袍,没有往脸上画油彩,直接戴了个面具。木质面具做工粗糙,刻痕和木的脉络被涂料细细遮掩,兽面和人面出现在一张脸上。
唐晓翼虽身处旁观的位置,但受到这诡异的舞蹈和音乐,他竟奇妙地感到一种连接。
混乱、融化、眩晕,无孔不入的热把一切都融化了,此刻的世界就像变成了一个混沌的球。
天地之间万物仿佛与他连接到一起,他身旁的草、树木、乱叫的虫子……在这个同频的世界里,奇妙的共鸣随音乐产生。
音乐转而变得柔而缓慢,似涓涓细流淌入耳畔,来自古老村落传出的声音与这片森林发生共振,与淳元天地之间融合,化作一体。
斯塔赤裸双脚,像一个陀螺一样转起来,舞动时沙烁飞扬。唐晓翼由衷感叹他的敬业精神。
为了唬人演戏演到底,跳一趟脚得在地上硌成筛子。
在他心中,斯塔已然被贴上了“故弄玄虚的江湖骗子”的标签。
音乐回荡空中,郁祈被布蒙上双眼,这是他第一次参加仪式。视觉被剥夺后,听觉更加敏锐,来自各个方向的声音传进耳畔。
几个村民拖了麻袋来,碎木头和树枝一袋一袋撒到地上,木屑飞扬。很快木堆被拢到一起,几截干燥的枯木斜向中间,搭了一人多高。
人们围绕木堆,壮实的村民撒上汽油,液体浸湿木柴堆,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
火焰在空中变化形状。
天堂村数千年前就已存在。火,是原始人类生存下去的源起,古老火种延续至今,竟成了残害生命,泯灭希望的刑具。
唐晓翼注视着那摇曳红光,火焰掉落,冲天火舌从木堆底部迅速攀上,浓黑色的烟缓慢漾开,烟雾将所有人缭绕包围。
火堆似一个大张着吞咽欲望的嘴,吐出火舌贪婪地呼吸,热浪把空气搅得浑浊。
斯塔手握一根圆柱形木头,一步一顿朝柴堆走去,口中念念有词。
沉吟缭绕火炬,像轻轻扬起的灰尘,飘荡在这片土地上。
木头干燥,炙热的火星飞溅,掉落时噼啪作响,不断炸开,又迅速熄灭,不悠着点烧都怕给云点着了。
火光毫不偏袒地照向围绕着它的人们。一个少女微微抬眸,火光映进她水蓝色的眼睛里,浮现跃动的亮点。
她身旁还有几张年轻的面貌,南汐凑到沫初耳边,悄声说:“你们看见唐晓翼了吗?”
“没有。”沫初摇了摇头。
李十四扭头和南汐对视了一下,:“这位小哥哥不会是易容了吧?”
“没有吧。”南汐沉思了会儿,“我看组织给我的信息表上没有这个技能点啊。”
李航挤出人群,站到最外面,双手环胸,面无表情。
火堆散发出呛人的热,把他熏得发晕。
南队瞎凑什么热闹,呆在那干啥,大夏天烤火取暖吗?至于那个姓唐的欠揍玩意儿,谁想管他的死活。
李航抬起眼皮,不远处浓烟把空气染黑,上升,飘散。
阴云笼得更低了,天像要塌下来。
斯塔高举火把,面朝村民高喊,划破空地上无尽的凄寂。
天堂村的语言总带着多变的声调,让唐晓翼想到雨林四季流转的雨水,潮湿水雾中长出青苔和蘑菇。
唐晓翼轻跃下树,拢了拢帽檐,紧闭双唇,跨过草丛。在这个张嘴感觉就会吃一嘴虫子的地方,他悄悄朝一个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