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回到缘物铺时，天已经大亮。

　　卷帘门被温萤时推开的瞬间，晨光像金色的潮水涌进来，漫过货架上层层叠叠的旧物。缺角的青瓷碗里积着昨夜的雨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缠满铜锈的钥匙串挂在钩子上，随着开门的风轻轻晃动，发出“叮铃”的轻响；最顶层原本放红布娃娃的地方，此刻空着，只留下一小撮混着朱砂的布屑。

　　临漾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把湿漉漉的连帽衫脱下来搭在货架上，露出里面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和他跳脱的性子倒是很配。“可算能喘口气了。”他抓过桌上的空水壶，往嘴里倒了倒，什么也没倒出来，只好悻悻地放下，“古粹那边怎么样了？真没事了？”

　　“应该没事了。”温萤时把空白画框放在柜台上，画框边缘还沾着点松节油的味道，“我刚才路过她家楼下，看到艾酌在阳台喂鸽子，古奶奶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本相册，好像在看外婆的照片。”

　　艾酌早上跟她们一起出了地下室，说想留在古粹身边。临走时，小姑娘塞给温萤时一颗用五彩绳编的小星星，说是自己连夜编的，能“挡住坏东西”。那颗星星现在正躺在温萤时的口袋里，硌得她手心暖暖的。

　　临漾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往柜台上一放——是那只养煞盒。经过昨夜的折腾，盒子表面的蛇形花纹已经褪去了绿光，红漆剥落得更厉害，倒像个普通的旧木盒了。“这玩意儿咋办？总不能扔了吧？”

　　温萤时拿起盒子，轻轻打开。盒底的刻痕还在，但“三更雨，糯糯归”那几个字已经变得很浅，像是被雨水冲刷过。她想起母亲日记里的最后一页：“煞起于念，亦止于念。心若无妄，盒自空明。”

　　“留着吧。”她把盒子合上，放进柜台最底层的抽屉里，“以后或许还有用。”

　　临漾凑过来看她整理抽屉，突然指着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盒子：“那是啥？”

　　温萤时把铁盒子拿出来，擦去上面的灰。盒子上印着褪色的鸢尾花纹，是母亲生前用来装老照片的。她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放着一叠照片，最上面一张是母亲和古粹的合影，两人都穿着年轻时的校服，站在缘物铺门口，笑得一脸灿烂。

　　“原来她们早就认识。”临漾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我外婆说，当年就是你妈妈提议用鸢尾花当信物的，说这花能在黑暗里找到方向。”

　　温萤时翻到另一张照片，是外婆抱着婴儿时期的糯糯，站在井边。照片里的井水清澈见底，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完全没有昨夜那种诡异的景象。“外婆那时候就知道糯糯是她的转世吗？”

　　“可能吧。”临漾拿起照片，对着光看了看，“我外婆说，真正的缘分是断不了的，就像这口井，看着深不见底，其实一直连着外面的世界。”

　　两人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糯糯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身后跟着艾酌。九岁的小姑娘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双马尾上扎着五彩绳，看到温萤时就扑了过来，抱住她的腰：“姐姐！古奶奶说以后我可以住在这里啦！”

　　温萤时蹲下身抱住她，摸到妹妹手腕上的手链，铃铛轻轻作响。“艾酌也来啦？”

　　艾酌点点头，手里捧着个小小的花盆，里面种着株刚发芽的鸢尾花：“古奶奶让我把这个送来，说种在缘物铺的后院，能长得很好。”

　　临漾突然一拍大腿：“对了！井里还有东西呢！”他拉着温萤时往后院跑，“昨天我在井底摸到个铁盒子，光顾着拿钥匙忘了拿上来，肯定是你外婆留下的！”

　　后院的井口已经被重新盖好，但石板明显被挪动过。临漾掀开石板，用手电筒往井里照，果然看到水面上漂着个小小的铁盒。他用绳子把盒子吊上来，盒子锈迹斑斑，上面挂着把小小的铜锁，锁孔的形状和温萤时口袋里的黄铜钥匙正好匹配。

　　“又是钥匙！”糯糯好奇地凑过来，小手指着铜锁，“姐姐快打开看看！”

　　温萤时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锁开了。铁盒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和一枚小小的鸢尾花银饰——跟临漾的吊坠、温萤时发间的银饰，正好凑成一套。

　　笔记本是外婆的日记，里面记录着她当年如何发现井里的煞气，如何和古粹、温萤时的母亲一起守护这口井，最后如何选择牺牲自己封印煞气。日记的最后一页画着张简易的地图，标注着缘物铺周围的七处地点，每个地点旁边都画着朵鸢尾花。

　　“是‘七星护煞阵’。”临漾看着地图，眼睛亮了起来，“你外婆当年布的阵，缘物铺是阵眼，这七处地点是阵脚，难怪古粹的煞气一直没扩散出去。”

　　温萤时合上日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突然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让她十五岁生日守着铺子——不是为了继承一间旧物店，是为了继承这份守护的责任。

　　“以后这里就热闹啦。”临漾把银饰递给艾酌，“这枚给你，以后你就是护阵人之一了。”

　　艾酌小心翼翼地接过银饰，别在发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糯糯凑过来，指着笔记本上的地图：“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这些地方看看呀？我想知道鸢尾花在那里开得好不好。”

　　温萤时看着三个孩子脸上的笑容，突然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消失了。货架上的旧物在晨光里仿佛都活了过来，缺角的青瓷碗像是在微笑，生锈的钥匙串像是在唱歌，连墙上那面旧镜子，都映出了四个清晰的影子，再也不是空无一人。

　　挂钟突然“铛”地响了一声，时针指向上午九点。阳光从缘物铺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下长长的光斑，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温萤时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那些藏在旧物里的秘密，那些缠绕着几代人的缘分，才刚刚露出一角。但她不再害怕了，因为她身边有临漾跳脱的笑容，有糯糯温暖的拥抱，有艾酌坚定的眼神，还有满屋子的旧物，在晨光里静静守护着她们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