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谜》第七章
车子钻进山区时,天彻底暗了下来,仿佛提前进入了黑夜。车灯劈开浓密的树影,只能照见前方几米远的路,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声,在这死寂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林漠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左肩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脸色白得像纸,却硬是没哼一声。我几次想开口问问他的伤势,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他的注意力全在前方的路,以及手里那张泛黄的地图上。
“快到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古墓入口。”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山梁上覆盖着茂密的灌木,隐约能看到一道人工开凿的痕迹,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很难想象,林国栋竟然把古墓入口藏在这种地方。
月月趴在我腿上,一直没怎么动,只是偶尔用鼻子蹭蹭我手里的铜牌。那铜牌依旧滚烫,却不再灼人,反而像是有了生命,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震动,上面的暗红色花纹流动得越来越快,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怀里的老虎幼崽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小脑袋探出来,对着窗外的山林发出低低的吼叫。它的伤似乎好了些,眼神里少了几分怯懦,多了点野性。
“这小家伙倒是机灵。”林漠从后视镜里看了它一眼,嘴角难得勾起一丝笑意,“知道前面有危险。”
“危险?”奶奶抓紧了我的胳膊,“那鼎里的东西……真有那么可怕?”
“比你们想象的更可怕。”林漠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爸说,那鼎是他从一座战国古墓里挖出来的,墓主人是个懂巫术的方士,临死前把自己的魂魄封在了鼎里,还下了诅咒,说谁动了鼎,谁就得给他当祭品。”
“祭品?”我心里一紧,“林国栋养着它,难道不怕变成祭品?”
“他以为自己能控制。”林漠冷笑一声,“他找了很多懂行的人,想破解诅咒,结果那些人要么疯了,要么死了,最后只剩下双月月。双月月说,只有用至亲的血才能暂时压制鼎里的东西,我爸……他竟然想让我给他当祭品。”
这话让车厢里瞬间陷入死寂。用亲生儿子当祭品,林国栋的心肠,比古墓里的厉鬼还要狠毒。
车子在山梁下停了下来,再往前就开不进去了。林漠从后备箱里翻出几把工兵铲和手电筒:“入口被藤蔓挡住了,得清理一下。”
阿涧接过工兵铲:“我去吧,你伤着了。”
“一起。”林漠没推辞,拿起另一把铲,“那东西随时可能破鼎而出,我们没时间耽误。”
他们俩钻进灌木丛,很快就传来“咔嚓”的砍断声。我抱着幼崽,扶着奶奶站在车边,月月则警惕地围着车子打转,耳朵时不时竖起来,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
山林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叫,尖锐得像女人的哭嚎。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看得人头皮发麻。
“囡囡,你看天上。”奶奶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抬头一看,心脏猛地一缩——天空中的双月不知何时变得更大了,惨白的月亮边缘渗出了血丝,暗红的月亮则像是在燃烧,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诡异的紫红色,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带着股淡淡的腥甜味,像是血。
“不对劲。”我喃喃道,“那东西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灌木丛里传来阿涧的喊声:“找到了!入口打开了!”
我扶着奶奶跑过去,只见林漠和阿涧清理出一个半米宽的洞口,黑黢黢的,像野兽张开的嘴,里面吹出阵阵阴风,带着股腐朽的气息。
“进去。”林漠把工兵铲递给我,“跟着我,别走散了。”
他打头,阿涧断后,我扶着奶奶走在中间,月月和幼崽紧紧跟在脚边。洞口里面是条陡峭的石阶,一直往下延伸,手电筒的光束照下去,看不到底。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厉害,我们走得小心翼翼。越往下走,空气越冷,那股腥甜味也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腐臭味,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走了约莫百十米,石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地下溶洞,钟乳石倒挂在头顶,像一排排锋利的牙齿。溶洞中央,赫然放着一只青铜鼎,足有半人高,鼎身刻着和铜牌上一样的花纹,只是更大更繁复,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鼎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就是它。”林漠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东西就在里面。”
月月突然对着青铜鼎狂吠起来,毛发倒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怀里的幼崽也不安地挣扎起来,小爪子紧紧抓着我的衣服。
我握紧手里的铜牌,只觉得它烫得越来越厉害,上面的花纹流动得像活物。就在这时,青铜鼎突然“嗡”地一声震动起来,鼎身的花纹亮起红光,和铜牌上的花纹遥相呼应。
“快!把铜牌放上去!”林漠大喊,“只有现在,它才能和鼎产生共鸣,镇住里面的东西!”
我咬咬牙,往前跑了几步,将铜牌按在青铜鼎的盖子上。就在铜牌接触到鼎身的瞬间,整个溶洞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头顶的钟乳石“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青铜鼎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尖叫,听得人耳膜生疼。紧接着,一只惨白的手从鼎口伸了出来,指甲又尖又长,泛着青黑色的光。
“不好!它要出来了!”林漠举起工兵铲,“阿涧,帮我!”
阿涧也举起铲子,和林漠一起朝着那只手砸去。“当”的一声脆响,铲子像是砸在了石头上,那只手却毫发无损,反而更快地从鼎里钻出来,抓向离它最近的奶奶。
“奶奶!”我惊呼着扑过去,将奶奶推开。那只手擦着我的胳膊抓过,一阵刺骨的寒意传来,胳膊上立刻出现了几道血痕,伤口处像是被冰碴冻住了一样,又疼又麻。
月月猛地扑上去,对着那只手狠狠咬了一口。那手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缩回了鼎里。
“快!铜牌还没起作用!”林漠大喊,“肯定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我看着铜牌,又看了看青铜鼎,突然想起双月月的话——“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未来的碎片”。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还有林漠说的——“这牌子能证明我妈清白”。他妈妈的清白,和这鼎有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怀里的老虎幼崽突然挣扎着跳了下去,跑到青铜鼎边,对着鼎口发出一声稚嫩却响亮的吼叫。紧接着,它竟然用小爪子扒着鼎沿,想要爬进去。
“别去!”我赶紧去抓它,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幼崽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竟然带着一种不属于动物的决绝,然后纵身跳进了鼎里。
“不要!”我失声大喊。
几乎在同时,青铜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鼎身的红光和铜牌上的花纹融为一体,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我看到鼎里闪过一道黄黑相间的影子,紧接着是那道惨白的影子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吼,然后彻底消失了。
光芒散去,溶洞恢复了平静。青铜鼎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鼎口冒着淡淡的白烟,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那只老虎幼崽,也不见了。
我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月月走到我身边,用头蹭着我的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安慰我。
林漠走过来,捡起地上的铜牌,上面的花纹已经恢复了平静,不再流动,也不再发烫。他看着青铜鼎,声音低沉:“是灰爷的血脉。林国栋说过,灰爷的祖辈是守墓兽,能镇住邪祟……那小家伙,是用自己的命,完成了守墓兽的使命。”
守墓兽?我愣住了。原来灰爷不是普通的狼,那几只虎崽也不是普通的虎崽。它们是守墓兽的后代,从出生起,就注定要和这鼎里的东西纠缠。
奶奶走过来,扶起我:“别难过了,它是在做该做的事。”
阿涧看着青铜鼎,眉头紧锁:“现在……结束了吗?”
林漠抬头看了看溶洞顶部,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裂缝,透进一丝微弱的光——是阳光。
“结束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天快亮了。”
我们顺着石阶往回走,谁都没有再说话。月月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只青铜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走出洞口时,天果然亮了。太阳挂在东边的山头上,金色的阳光洒满山林,温暖而明亮。天空中的双月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清澈的蓝。
林漠把铜牌递给我:“这个你拿着吧。它已经完成了使命,以后就是个普通的古董了。”
“那你呢?”我问。
“我得去自首。”他看着远处的山峦,“林国栋做的那些事,我虽然没直接参与,但也知情不报,该受罚。”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他笑了笑,“我妈总说,做错了事,就得承担后果。等我出来,或许可以去看看你弟弟们,听说他们很可爱。”
阿涧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等你出来。”
林漠转身走进山林,背影决绝而挺拔,很快就消失在晨光里。
我握着那块铜牌,站在山梁上,看着脚下的山林和远处的城市。月月趴在我脚边,对着林漠消失的方向轻轻叫了两声。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结束。林国栋得到了报应,双月月重获自由,林漠选择了承担责任,老王头的冤屈得以昭雪,连那只青铜鼎里的厉鬼,也被守墓兽的后代镇压了。
可我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走吧,回家。”阿涧扶着奶奶,对我伸出手。
我点点头,握住他的手。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温暖而真实。
月月突然对着城市的方向叫了两声,声音清亮。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那里有我的家,有我的弟弟们,有我想要守护的一切。
或许,故事还没结束。但只要我们还在,只要我们还愿意守护彼此,就没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