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还珠
06 沈绛珠
我们告别了吴秧，往犬吠处走去，那只淡橘色的小狗正焦躁不安地转着圈，医生试图安抚它，被果断拒绝了。
夏沐风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灵缇犬依旧坚定地盯着面前的泥地，略有不满地低声吠叫。
“嗯？这里有什么东西吗？”夏沐风比划着，取了一块泥土，嗅了嗅。
“好像有一条长长的痕迹，由偏淡黄色的液体构成，而且被风干过。”我蹲下来，鬼使神差地猛吸一口，然后接连打了五个喷嚏。
“这东西是什么啊？浓重的，类似焦油的烟臭，而且比焦油刺鼻多了……”
“嗯？那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我的朋友有些疑惑，继续往前走着：“脚印倒是很好找，这一排是小狗的，上面是我的，旁边是谁的？每迈一步都会滴下那种液体，他只有一只脚掌吗？不对，正常情况下，他右脚应该在的位置有一块近似菱形的圆形印记，从泥地的那边一直到这里停下，灵缇犬所在位置的脚印和圆形印记明显要深一些，这个人曾经在此停留过，从这里到发现铅弹的那堵墙大概有多远？”
“我们量过三次，比较准确的数据是27公尺。”
“太好了，这样我心里就有底了。”夏沐风笑了一下：“同志们，我大概知道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这么快？夏医生你有把握吗？”
“凶手生活拮据，少了一条腿，替代断掉右腿的义肢是木头做的，他是个退伍军人，至少曾经是。动作敏捷，力气也很大，神枪手中的神枪手，身高应该挺高，因为他的左脚脚印有二十六厘米长，用身高等于七倍脚印长度的一般公式来计算，他的身高接近六英尺，也就是一点八二米。”夏沐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我们面面相觑，夏沐风又揉了揉灵缇犬的脑袋，把它牵了回去。
我一头雾水地问他：“不去看看见血封喉树了？”
“我只需要知道这里有棵见血封喉树，曾经有过两个闯入者，他们在昨天早上用见血封喉的毒汁杀了一个人，而我们在这里亲眼看到了见血封喉树的枝条，张结彩的信上又说，大家都注意到了树枝的缺失，所以“见血封喉树有没有被破坏”之类的问题，是不需要过多考虑的。”夏沐风笑着回答。
“没错，我太笨了。”我笑了一下，期望这样做能有效缓解尴尬的气氛。
“恰恰相反，现在的你，比我更聪明。”夏沐风轻轻地笑着：“严格来说，是我拖累了你，我的身体状况分走了你的精力，让你不能全神贯注地下判断，真糟糕。”
“被本性中的善良拖累，总好过沉浸于本性中的恶吧。”我回答。
“当然了，这就是个人层面的仁，若是仁而后勇，当然好过知耻而后勇了。”夏沐风笑了一下：“唯效率论和唯结果论会让我们的国家和民族失去一些东西，我可不愿意看到这一天啊，谢谢你，总算给了我一点微薄的希望。”
我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夏沐风又想了想：“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信上说的那个沈小姐有没有可能是假冒的沈绛珠，或者只是另一个和沈绛珠高度相似的同姓人呢？”
“先等一下，你对那个枪手的推理怎么会那样细致呢？”我叫住了他。
“嘘，小声点，房间里有可能是敌人。”我的朋友摇了摇头：“你们两个先别轻举妄动，尤其是哥哥，你很有可能会露馅儿，请退开些。”
医生思考片刻，随即照做。
“我该做什么？”我小声问。
“放松一点儿，万一门后面是个冒牌货也不要声张，自然，这会儿也不要问我为什么怀疑门后面可能有个冒牌货。”夏沐风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轻手轻脚地敲了敲门。
“门是开着的，推开就可以进来了。”门后的声音很年轻，也很正常：“我这几天没办法开门，所以只是虚掩着，手受伤了，不严重，但是伤口很长，请务必见谅。”我注意到，那个声音语速很快，似乎非常亢奋，门后的人无法说出很多完整的句子，明显更偏爱短句，语序也有问题……这些都是精神过度亢奋的表层象征。
夏沐风轻轻推开门，看了看“沈绛珠”。（为了避免剧透，也为了保持一定的神秘感，给关键人名打上引号是必要的—作者注）
这个人气质典雅，眼形细长，有非常标准的柳叶眉和炯炯有神的，葡萄似的双眼。只看眉眼就可以知道，她是一位难得一见的美女。
她的右手手掌缠着绷带，屋里还放着新买不久，并且开盖用过的碘伏和一小瓶医用酒精。
“请问您是……？”她看着夏沐风，问道。
“我是周医生的朋友，他昨天去你家访问过，没找到你，所以有些担心，委托我来找你，如果找到了，可以代替他做每周五例行的简单问诊。我有心理医生的资质，所以法律上你大可放心。”夏沐风笑着问：“但是周医生没告诉我你的情况，所以我问得会复杂一些，能接受吗？”
沈绛珠点点头：“我知道，周医生很好，操心的事情也多，你不会怪他吧？”
夏沐风找了张椅子坐下：“完全不会，听到你这么说，我非常高兴，这才是我一直以来崇拜的，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哥哥。”
“医生的弟弟也是医生，真有趣。”沈绛珠笑了一下。
“我是平平无奇的那一个。”夏沐风回答。
“谦逊是最值得称颂的美德。”沈绛珠笑着称赞道。
“或许不是。”夏沐风认真地说。
“你真有趣，开始问吧。”
夏沐风的外交智慧，从这件事情上就可见一斑，几句话就能让一个陌生的病人放下戒心，这种功夫，我是很难学会的。
“你的名字？”
“沈绛珠，杨绛的绛。”
“年龄？”
“二十六岁。”
“职业？”
“话剧演员，虽然现在已经不太适合演出了。”
“家庭环境？”
“独生子女，父母健在，我有时候不喜欢父亲，他太冷淡，也太爱算计了，母亲正常些，但也不常来看我。”
“有亲近的朋友吗？”
“王明玉算一个，对了，我把她忘了，她一定会担心的。还有杜伯伯，我小时候经常找他玩，但他去世了。我感觉我帮不上忙，反而会给大家添麻烦，但我还是好伤心。”
“这是很正常的，不必内疚，尤其是杜伯伯去世这件事，警察们应该已经查清楚了。”夏沐风笑了笑：“只要找对方向，抓住凶手是迟早的事。”
“真的吗？他们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她突然兴奋起来。
“据说已经确定了凶手的职业和部分特征，距离查出凶手的真实身份应该不远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你是想留在这里养病，还是先回去见见你的朋友们？”
“我个人当然想先回去，你们二位的意见呢？”
“医生们自然悉听尊便，但警察们说，那个凶手很可能是冲着沈小姐来的，把双方的意见结合一下就是我的意见，可以回去，但必须骗过潜在的威胁。”
“有道理，毕竟王明玉说过，我可能是个身怀重宝的人，不过连我都不能验证，怎么会有人惦记这种真假参半的东西呢？”
“不幸的，真的有人惦记虚无缥缈的宝物，我真希望所有真真假假的财宝都能沉到三千英尺深的水下，这样，世界就会清净很多。”夏沐风笑了笑：“哎呀，一不小心就发了很多牢骚，聊点大家都喜欢的话题吧？你懂德文吗？”
“懂一点，读一些德文诗问题不大。”
“如果要你在海涅和席勒之间选一个，你更喜欢谁呢？”
“我更喜欢海涅，席勒写的东西太沉重了，读起来感觉不到快乐，我身心健康的时候尚且如此，更何况现在呢？”
“我上学的时候非常痴迷席勒，对海涅的了解非常浅，你还记得他写过的德文原句吗？”
“Alles, was vom harten Winter geplündert wurde, wird Ihnen im neuen Jahr zurückgegeben.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诗。”
“是这样写的吗？”夏沐风找了张纸，很快就写好了。
“好漂亮的花体字啊，完全正确！”沈绛珠很高兴：“这种同声传译的功夫哪儿来的？”
“不过是小小的巧合罢了。”夏沐风笑了笑：“顺便问一句，你左手的伤是怎么回事？”
“发病的时候摔了个盘子，摔的时候被划伤了一次，收拾碎瓷片那会儿又差点儿扎到手，哦不对，已经扎到了，万幸没有扎多深。”她开始喋喋不休。
“这样啊，我明白了。”我的朋友点点头：“你觉得吴秧怎么样？”
“比较矮，还挺可爱的，你要是问性格的话，我觉得她会是一个好医生的。”
“多谢你的克制，沈小姐。”夏沐风搓了搓手：“就这样吧，我问完了，对了，你是一月十九日中午过来的吗？”
“是的，出发时间是十九号早上，走之前还下楼买了点鸡蛋，其实完全不用买的，当时已经有点头脑不清了。”沈绛珠苦笑：“躁郁症真烦人，所有心理疾病都是。”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放心吧。把应该带的东西带好，叫上吴秧，一起去我家……准确地说，应该是她家。”夏沐风看了看我。
“为什么呢？”
“我怀疑你的住址并不安全，一会先回去一趟吧。”
“好，这样安排没什么可挑剔的。”沈绛珠答应了。
“交涉非常顺利，这倒在意料之外。”我说。
“因为那个沈绛珠是真货，我才能放心把哥哥交给她。”夏沐风打了个呵欠：“啊，好失望，怎么一来就遇到真货了呢？”
“生活又不全是推理小说，哎，说说，怎么验出来是真货的？”我问。
“你觉得呢？”
“嗯……她出发的时间对得上，证词也和发生过的事情对得上，手上确实有伤，她也确实承认了自己有躁郁症，从她的表现也可以看出来，她也确实会德语，最喜欢的诗句也和笔记本扉页的诗对得上……”我盯着食指指甲，说：“这一切，其他任何人获得了足够的信息都能回答，但我们手里的信息明显不够，除非……找到那个可以破局的关键问题。如果是别人伪装的话，不太可能知道医生的信息，姓氏正确吗？”
“不幸的，正确了。”夏沐风苦笑。
“不幸的？”
“当然是不幸的，越是严丝合缝，我就越害怕，脑子不好使了。”
“就算这个沈绛珠是真的，也是不幸的吗？”
“不好说，但真正能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是哥哥，只有他最不可能被伪装欺骗……”夏沐风想了想：“后期奎因问题，如果在小说里，你就可以无限套娃了。”
“想要解决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很容易，不可能没有一个人认识真正的沈绛珠，她毕竟是一个公众人物。”
“嗯，你说得对，现实世界真美好啊……”侦探先生大笑起来，一直笑到喘不过气来：“哈哈哈哈哈哈哈……至少她没有掉进涪江里淹死，至少她没有掉进涪江里淹死，比最坏的可能性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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