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秋天到了,树叶变黄了,风一吹就飘在地上。景漓站在一家老式居酒屋门口,抬头看那块旧招牌,“㐂㐂亭”。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七天,也是第四次见到松重丰。
每次见他都不一样地方。第一次在筑地市场,早上人多,松重丰蹲在鱼摊前,用手按了按金枪鱼肚子。他买了一块肉,转身给了一个小孩。那孩子不是他儿子,就是陌生人。景漓站在旁边,闻到烤鱼的味道,还有山葵和酱油的气味,鼻子一酸,差点哭了。
第二次是在新宿的一家拉面店,夜里很晚了。松重丰坐在角落,吃一碗盐味拉面。他吃得慢,每口都闭着眼嚼。景漓坐对面,看着他,自己也饿了。等他走后,景漓偷偷看他碗底,还剩半勺汤,颜色亮亮的,像有油光。
第三次在涩谷地下酒吧,他点了一份煎蛋卷和一杯威士忌苏打。蛋卷看起来很香,金黄金黄的,切开冒热气。他只吃了两口就不动了,望着窗外发呆。景漓坐在后面,手里拿着剧本,心却想着那口没吃完的蛋卷。
现在他又来了。
松重丰推开居酒屋的门,铃铛响了一声。他脱下大衣挂好,走进最里面的包间。景漓犹豫一下,也跟进去。
“对不起,这位客人……”店员想拦,松重丰抬手说:“让他进来。”
景漓愣住。
“你已经跟着我四天了。”松重丰坐下,声音低但不凶,“你是记者吗?总在看我吃东西,是很喜欢美食,是不是?”
景漓喉咙发紧:“对不起,打扰你就餐了,我……我只是觉得,你吃的每样东西,都很美味。”
“为了就是填饱肚子,其次是美味。”
松重丰从包里拿出一本旧本子,翻开一页,上面写了很多字:日期、店名、菜名、分数。“我一个人吃饭四十年了。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会陪我。”
“我很喜欢中国料理,特别是辣味的,还有比划特别多少那个面条。”
“biangbiang面吗?”
“对的,很美味。是中国四川吗?”
“不是,应该是陕西那边的。”
“好吃,我将来一定有生之前去中国,吃遍美食!”
景漓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看到松重丰吃饭都想哭,首先是饿哭,其次这人的情商很高……
“来。”松重丰叫老板娘,“今天的特餐,上两份。”
很快,两盘菜端上来。一个是烤星鳗寿司,一个是温玉豆腐配昆布冻。
松重丰拿起寿司,咬一口,闭眼不动。景漓也学他放进嘴里。
一下子,嘴里有了味道。咸的,香的,很美味。
耳边是盒子打开的声音,鼻子闻到炭火味。
鱼皮有点脆,里面软软的。咽下去以后,胃里暖暖的,像点了一盏灯。
真的很美味,烤星鳗的余味还在舌尖盘旋。
窗外,东京的夜雨悄然落下,打在屋檐上发出细碎声响,像谁在轻轻敲碗。居酒屋内灯光昏黄,木格拉门映出两人静坐的影子,一前一后,如同多年旧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