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下午开始下,到现在还没停。
窗玻璃上的水痕一道叠一道,把站台对面那盏孤零零的灯晕成一团毛茸茸的黄。我靠在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是那张听了八百遍的老专辑,列车晃得很慢,像在铁轨上打着瞌睡。
对面坐了个女孩,从上车就没抬过头,膝上摊着本很旧的诗集,翻到某一页停了很久。她没有读,只是把手指压在书脊上,偶尔望向窗外。雨雾把她的侧脸磨得很软,睫毛低垂的时候像两小片停驻的羽翼。
车厢里没什么人。过道尽头有一对情侣挤在同一张座椅里,女生枕着男生的肩,男生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再往前,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公文包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像在梦里赶很远的路。
这趟车从南到北,要开一整夜。
我不赶时间。或者说,时间对于此刻的我来说,是某种可以浪费的东西。白天开完最后一场会,把工牌交还给前台,走出那栋待了六年的楼时,雨刚刚开始下。我没有打伞,站在门廊底下抽了根烟,看着雨水把门口的台阶浇成深灰色。
然后我走进地铁站,随便上了一趟车,又换了一趟,最后坐到了这列绿皮火车的候车室里。买票的时候售票员问去哪儿,我说最近一班,随便哪。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像冷水一样浇在旷野上,那些黑黢黢的树影一排排往后退,退得很慢,像在目送什么。
对面那个女孩终于翻了一页书。纸张的声音很轻,像秋天第一片叶子落在地面。
她没有抬头,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列车钻进隧道,窗玻璃里只剩下自己的脸。我看了那张脸很久,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像某个很久没联系的老朋友,在街角忽然遇见,你们对视了三秒,谁都没有先开口。
然后隧道结束了。
月光重新涌进来,那女孩的侧脸浮现在玻璃上,叠着我的。她的睫毛还是那样低垂着,像两片没有飞走的羽翼。
我摘下耳机。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规律得像心跳。这列火车会一直开下去,穿过这一夜,穿过这片平原,穿过我即将忘记和永远记得的一切。
我不打算睡觉。
这趟列车从不入睡。
它只是这样走着,载着一些醒着的人,一些梦着的人,一些在漫长的夜路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却仍然相信前方有光的人。
我靠着窗,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困。
是因为在这个雨后的深夜,在这列没有名字的火车上,我终于可以允许自己想一些事情。
想很久以前的某个黄昏。
想某个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想那些说了和没说的话,走了和没走的路。
列车轻轻晃了一下,像叹了口气。
窗外,月亮还挂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