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周末结束后的周一早晨,空气里还飘着点儿没散尽的周末懒散。白望尘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步行到学校。他习惯早到,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晨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他放下书包,走到讲台前打开白板,班级群里的早读任务跳出来:“背《琵琶行》第一二段,最后十分钟默写。”他低声念了一遍,正想着回座位,后背忽然一暖——蒋廷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下巴还故意蹭了蹭他头顶。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蒋廷枫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热气呼在白望尘耳朵边。
白望尘身体僵了一下,抬手轻轻推他:“松开,快来人看见了。”
“看见怎么了?”蒋廷枫嘴上这么说,还是赶在其他同学进教室前松了手,溜回自己座位前还不忘冲白望尘眨眨眼。
早读铃响,徐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扫了眼教室:“早读开始了,班长呢?”
蒋廷枫站起来:“老师,早读是背诵,不用齐读。”
“背诵也得拿出精神,”徐老师说,“声音都大点儿,年级要求‘激情早读’。”她说着,目光落在白望尘旁边的空位上,“白望尘,你同桌是谁?”
“颜枝意。”
“颜枝意迟到,”徐老师看了眼手表,“等她来了让她去我办公室签假条。年级新规定,迟到一次在家反省一天。”
“这么好?白捡一天假!”蒋廷枫脑子一抽,脱口而出。
徐老师瞥他一眼,班里响起一阵低笑。“想得美,多次迟到就罚做值日,加到你们组扣完分为止。”
“那算了算了。”蒋廷枫笑着摆摆手坐下。
早读下课,颜枝意才背着书包从后门溜进来。几个同学立刻起哄:“枝意,刚来就下课,时间卡得真准!”
蒋廷枫转过头,幸灾乐祸地说:“快去办公室吧,徐老师找你签假条,回家歇一天。”
“啊?真有这规定?”颜枝意哀嚎一声,书包都没放下就又跑了出去。
白望尘从书包里拿出早上带的饭团,安静地吃着。没过多久,颜枝意捏着假条回来,哭丧着脸收拾书包:“尘宝,我得回家了……你一个人好好的啊。”
“嗯,路上小心。”白望尘轻声说。
颜枝意一走,她那个靠窗的座位就空了。第一节数学课预备铃刚响,蒋廷枫就抱着数学书和笔袋,大摇大摆地坐到了白望尘旁边。
白望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桌上的东西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徐老师一进教室就发现了:“蒋廷枫,回你自己座位。”
“老师,这边看黑板清楚。”蒋廷枫脸不红心不跳。
徐老师指了指讲台旁边那个孤零零的椅子:“那儿更清楚,还能随时和老师交流,去吧。”
全班一阵偷笑。
蒋廷枫垮下脸:“老师我错了。”他灰溜溜地抱着书挪到了讲台边的“VIP专座”,坐下后还回头冲白望尘做了个苦哈哈的鬼脸。
课间十分钟,蒋廷枫也没闲着。不是溜回来戳戳白望尘后背问他渴不渴,就是趁发作业时在他本子上画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白望尘大多时候只是拍开他手,或者淡淡瞥他一眼,但蒋廷枫总能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一丝细微的松动。
第四节课下课铃一响,蒋廷枫就窜到白望尘桌前,拉住他手腕:“走,去我家吃饭。”
“我带了……”
“带了什么带了,我妈今天炖了汤,特意让我带你回去。”蒋廷枫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半拉半拽地把他带出了教室。
蒋廷枫家离学校不远,是个安静的独栋小院。进门时,蒋妈妈已经等在玄关。她看起来温和得体,眉眼间有蒋廷枫的影子,但更柔和些。
“阿姨好。”白望尘微微躬身。
“这就是望尘吧?常听小枫提起你。”蒋妈妈笑容温和,目光在他脸上轻轻停留,带着善意的打量,“快进来,饭刚好。”
午饭很丰盛,蒋妈妈手艺很好,气氛也比白望尘预想的轻松。蒋妈妈说话很有分寸,没问太多私事,只是聊聊学校,问问饭菜合不合口味。她注意到白望尘话很少,回答总是简短,但听得很认真。她也不急,偶尔抛个问题,耐心等着他多说一两句。
蒋廷枫在饭桌上格外活跃,不停地给白望尘夹菜:“这个我妈拿手,你尝尝。”“这个有营养,多吃点。”白望尘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有点无措,但在蒋妈妈含笑的目光和蒋廷枫亮晶晶的期待眼神下,还是默默吃着。
吃完饭,蒋廷枫拉着白望尘上了二楼自己的卧室。房间宽敞,贴着篮球明星海报,书桌上有些凌乱。空调开得足,凉丝丝的。
“睡会儿午觉,下午有精神。”蒋廷枫把自己摔进床里,顺手把站在床边的白望尘也拉倒,搂进怀里。
白望尘陷进陌生的床铺,瞬间被蒋廷枫的气息包围——清爽的沐浴露味,混合着阳光和一点干净的汗味,像他后来总结的那样,“清凉的夏天”。空调很凉,但蒋廷枫的怀抱滚烫。白望尘身体有点僵,不太习惯这样紧密的贴合。他想挪开一点,蒋廷枫却搂得更紧,下巴蹭他发顶。
“别动,睡觉。”蒋廷枫声音含糊。
白望尘不动了。他闭上眼,背后是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那气息拂过后颈,有点痒。在这全然陌生的环境里,被这样自然地抱着,竟生出一点模糊的安全感。他慢慢放松下来,在凉意与温热交织中睡着了。
下午回到学校,徐老师在课前说:“学校‘新生杯’篮球赛下下周开始,咱们班男生积极报名啊。蒋廷枫、许子钊,你俩得带头。”
放学后,蒋廷枫和许子钊就叫上几个男生去了篮球场。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色,球场上是奔跑的身影、篮球砸地的闷响和呼喊声。
蒋廷枫在球场上像换了个人,眼神专注,动作流畅有力,传球突破都干脆利落。许子钊则更稳,卡位篮板都很扎实。白望尘和颜枝意坐在旁边看台上。颜枝意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点评。白望尘安静地看着,目光大多跟着那个最活跃的身影。
练习间隙,蒋廷枫跑过来,浑身蒸着热气,拿起白望尘脚边的水仰头就灌。“怎么样,帅不?”他喘着气问,眼睛亮得晃人。
白望尘没说话,把自己手里没拆的纸巾递过去。蒋廷枫接过胡乱擦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晚自习最后一节,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徐老师忽然出现在门口,轻声叫:“白望尘,出来一下。”
白望尘放下笔走出去。走廊灯光昏暗,徐老师声音压低:“你母亲刚才联系学校,给你请了半个月假。她让你尽快去她那边一趟,说是有重要的事。”
白望尘愣住,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什么时候?”
“尽快吧,假条我批了,你回去收拾一下,路上注意安全。”徐老师拍拍他肩膀。
白望尘回到座位,脸色有些白。他沉默地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下课铃响,同学们开始喧闹着离开。蒋廷枫凑过来:“走啊尘尘,回宿舍还是……”
“我要请假。”白望尘打断他。
“请假?怎么了?不舒服?”蒋廷枫立刻紧张起来。
“不是。”白望尘垂下眼,“我妈让我去她那边,半个月。”
“半个月?!”蒋廷枫声音拔高,引得周围同学侧目。他像被砸懵了,“怎么这么突然?什么事要去那么久?非去不可吗?我……”
他一连串问题砸过来,白望尘只是摇头,拉起书包带子。“明天走。”说完转身融入离开的人流。
蒋廷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刚才篮球场上的热烈还没散尽,心里却一下子空了,凉飕飕的。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喊出来。
夜晚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凉意。篮球赛的兴奋还没来得及蔓延,突如其来的分别已经像片看不见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蒋廷枫还站在原地。篮球赛的兴奋、下午练球的汗水、那些笑着闹着的瞬间,忽然都变得很遥远。他心里空了一块,凉飕飕的。
许子钊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蒋哥?”
蒋廷枫回过神,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蒋廷枫坐在座位上没动,直到教室空无一人。他拿出手机,想给白望尘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到了跟我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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