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老太

车子陷进泥坑时，林小满看了眼手机，信号格彻底变成了灰色。雨丝斜斜地打在挡风玻璃上，把远处的山影晕成一团化不开的墨。副驾驶座上的陈默推开车门，一股潮湿的霉味立刻涌了进来。

“往前三公里应该有个村子，”陈默弯腰检查着陷住的后轮，“导航上标的是瓦窑村，今晚只能去那儿借宿了。”

林小满裹紧冲锋衣下了车，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她是个民俗摄影师，这次来秦岭深处，就是为了拍组“消失的村落”系列。陈默是她临时雇的向导，一个话不多的本地青年。

雨越下越大，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坳里走。约莫半小时后，林小满忽然看到雨幕里立着块歪斜的木牌，红漆剥落的“瓦窑村”三个字，像渗血的牙印。

村口的老槐树枝桠扭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树下蹲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头发白得像霜，手里攥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

“后生仔，来躲雨啊？”老太太的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木头，“跟我来吧，村里就剩我一个活人了。”

她的家在村子最东头，是座带天井的土坯房。堂屋里摆着张掉漆的八仙桌，墙角的油灯忽明忽暗，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会动的剪纸。

“村里咋没人了？”林小满忍不住问。

老太太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星子噼啪往上跳：“十年前一场瘟疫，走了大半。剩下的嫌这儿晦气，都搬走了。就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

夜里，林小满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吵醒。她悄悄爬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站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正踮着脚够晾衣绳上的东西。

“谁啊？”林小满轻轻推开门。

小姑娘猛地回头，脸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吓人。她没说话，转身就往西边跑，红袄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咋了？”陈默也醒了，揉着眼睛出来。

“有个小姑娘……”林小满指着西边，“她是谁家的孩子？”

陈默的脸色瞬间变了：“你看错了吧？村里早就没小孩了。”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想去西边看看。刚走到巷口，就被老太太拦住了：“那边别去，塌了好几间房，危险。”

“可我昨晚明明看到个穿红袄的小姑娘……”

“那是山里的狐狸精变的，”老太太的眼神有些躲闪，“十年前，村里是有个叫丫蛋的女娃，穿红袄。瘟疫的时候……没挺过来。”

林小满心里咯噔一下。她掏出相机，翻出昨天拍的照片——村口老槐树那张，树底下除了老太太，还隐约有个小小的红影。

中午吃饭时，林小满发现碗底沉着几粒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了的血。她偷偷把陈默拉到一边：“这老太太不对劲，咱们赶紧走。”

陈默刚点头，就听见老太太在堂屋喊：“后生仔，过来帮我个忙。”

两人硬着头皮过去，只见老太太指着墙角的地窖：“帮我把底下的红薯抬上来。”

陈默下去没多久，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林小满刚要探头，就被老太太从背后按住了。她低头一看，老太太的手背上，有块青黑色的胎记，像只蜷缩的小蛇。

“十年前那场瘟疫，根本不是病死的，”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尖利，“是我男人，他是个外乡人，你们城里人叫他‘人贩子’。我把他藏在这儿，可村里人发现了……”

地窖里传来拖拽声，林小满挣扎着想跑，却被老太太死死抓住。

“丫蛋是我亲孙女，”老太太的眼泪混着口水往下淌，“他们把她扔进地窖喂老鼠，就因为她看到了不该看的……”

林小满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张照片——那是她在县文化馆翻拍的老报纸，十年前的社会新闻，标题是《秦岭瓦窑村查获特大拐卖团伙，主犯王某畏罪自杀》。照片上的男人，眉眼竟和陈默有几分像。

地窖门开了，陈默浑身是血地爬出来，手里攥着块染血的红布。

“我爹当年不是自杀，”陈默的声音发颤，“他是被你们害死的！”

老太太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你爹？那个挨千刀的！他把丫蛋也当成‘货’卖，我亲眼看见的！”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窗纸上，像无数只手指在叩门。林小满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那个穿红袄的小姑娘就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豁口的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

“姐姐，喝了吧，”小姑娘的声音甜甜的，“奶奶说，喝了这个，你就不会走了。”

林小满的目光落在小姑娘的手腕上——那里有块和老太太一模一样的胎记。

第二天清晨，太阳照常升起。瓦窑村又恢复了死寂，只是村口的老槐树下，多了两个新的坟堆。

路过的采药人说，偶尔在月圆夜，能看到村里有三个影子在走动：一个老太太，一个后生仔，还有个穿红袄的小姑娘，她们手牵着手，在巷子里慢慢走，像在等什么人。

而林小满的相机，被雨水冲到了村口的泥地里。最后一张照片，是地窖里的景象——十几个小小的骷髅，都戴着褪色的红绳，最前面那个的手腕骨上，套着个青黑色的镯子，像只蜷缩的小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