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同光从没有打过这般棘手的仗。
入驻𭖂合城已有段日子,双方却久战不下。于是经常趴在桌案上,思虑新的作战方法已经成为了李同光的日常。
外面是士兵操练的口号声,朱殷打开帐门,急匆匆进来,先行过一礼,然后走近李同光。
“打听好了?”
李同光连头都没抬,伏在案上用朱笔匆匆勾涂着一张布防。那是不日前探子从褚军营中带回来的。
朱殷道:“嗯,褚军戒备森严,夜间尤甚,以我们派出的人数,要想悄无声息摸进去不容易。殿下,我们就再没有其他取胜办法了吗?”
李同光停下笔,抬头道:“双方势力悬殊,只靠正面迎战,我们迟早是输的那方,只有采用些灵活策略才能有望夺回被他们占去的城池。”
“可殿下,我们的策略再灵活也不可能在褚人眼皮子底下搞偷袭,您不知道这些人有多变态,光是看大门的就有七岗巡逻队,哨塔上更是设了四面监察,无间隔隙,轮番上岗,连只老鼠都溜不进去。我们要想取得初步成果,至少也得一队人,就算我们有避开各处哨兵的路线,也不能保证中途不发出一点动静,这太难了,一旦打草惊蛇,所有努力全白费!”
李同光按住鬓角太阳穴,有些头疼道:“之前的探子是怎么摸进去的?”
朱殷道:“他们才两个人,褚军收兵,他们换上一样的铠甲跟在后面,短时间内没人发现。”
李同光思虑道:“人少确实容易。”
朱殷眼睛一亮:“不如我们远攻吧!夜里潜伏在敌营外,投射火蒺藜,光炸也能炸死他们大半人。”
李同光摇头:“你以为哨塔上的眺兵是摆设,这些人眼力极好,远处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马警觉,更遑论是夜间的火光。”
朱殷立刻颓丧了一张脸:“那……属下还真没别的招了,咱也不是鸟,能飞过去,也不是猫,走路可以没声,对面一直有防备,实在难搞。”
“人无翼翅,确实飞不过去,不过要走路没声倒不难。”
帐门朝外打开,随日光一同照进来的,是一张明媚的脸。
杨盈穿着一件寻常的男士短衫,头上只用一根木簪束了发髻,鬓边斜绺着几丝碎发,正被逆进来的光晕成金色。
她头伸进来的一瞬间,李同光愣住了。
杨盈放下帐帘,直直站在帐中央,侧头给了他一个笑容。
李同光盯着这张因长久奔波而有些晒黑的脸,一时不敢相信,身在梧国的杨盈会突然站在自己面前。
“你……你你……”
李同光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朱殷也是十分震惊地看着杨盈,良久,才吐出一句:“夫人?!”
杨盈道:“我在外面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听你们在议事,就没进来。”
李同光回过神,向前几步:“你怎么回来了?你这……难道遭遇过危险?也不来信提前告知我,外面也没人通报……”
杨盈笑着上前牵过他伸出的手:“好了好了,是我不让他们向你通报的,看你还能安然无恙的商理战策,我这一路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李同光眼睛潮红,从盯着杨盈开始,他的视线就未往别处挪动分毫。
杨盈只感觉指尖受力,传来微痛,她安抚似的用另一只手摸摸李同光的眼睛,笑道:“我就知道刚刚进来你会是这副样子,怎么,见我回来你不开心啊?”
“没……没有。”
“那你干嘛抓我这么紧,手都要被你勒下来了。”
李同光眼神一闪躲,慌忙放开了一直握着杨盈的手。
他总是这样,一特别激动就容易说不出话。
杨盈摇摇头,刚抬眼就瞧见正准备偷偷离开的朱殷。
“你回来。”
杨盈这一声打断了朱殷的动作,同时也让帐内才升起的温度重新降回原点。
“你走做什么?”
朱殷扯出尴尬一笑:“这不怕扰了夫人和殿下亲近么。”
杨盈道:“眼下战情正急,还不是讨论无关话题的时候,你留下来,我们一起分析一下刚刚的战策。”
李同光眼神一变,语气立马严肃了几分:“你刚刚好像说,有可以让人走路无声的法子?”
杨盈看着李同光的眼睛,平和道:“不错,我有,而且无需过多准备,立刻就能实现。”
“什么方法?”
“棉花。”
李同光立马意会:“你是指在脚底绑上棉花?”
“不错。”杨盈道:“棉花轻盈,可隔绝鞋底与路面的摩擦噪音,只要厚度足够,断不会有一丝声音,猫走路无声不也是靠着爪子上那块厚厚的肉垫吗?”
朱殷皱了眉头:“这办法是容易,可眼下时节加上现在情形,我们上哪去弄那么多棉花?就是芦花怕也找不出几根。”
杨盈道:“这你无需担心,我随行都带着呢。”
“夫人随行还带着棉花?”
“是提前为士兵们赶制的冬衣,想着此战若要持久,御冬之物必不可少,提前预备一些总无坏处。冬衣内填充的都是梧国去岁的新棉,够松够软,随便拆几件,必够了。”
李同光点头:“可以先叫下面的人试一试,如果可行便能接下去制定线路方案。”
朱殷领命后退了下去。
此时帐中只剩李同光与杨盈。
他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把揽过杨盈,杨盈猝不及防,头就这么枕在了对面男人的肩上。
一股淡淡的清凉气息溜进她的鼻腔。
“你这个傻子,干嘛突然就跑回来,世道这么乱,为何就不能安心呆在梧国。”
这看似指责的抱怨在杨盈听来却一点不逆耳。
口是心非的家伙。
杨盈在心里嘟囔一声后,踮脚凑到李同光耳边,小声道:“你真想我一直不回来?”
此话一出后,她明显感觉李同光抬在她腰间的手僵了一下。
随后她就看见李同光的耳朵红了,她顺着这道红晕将视线移向他的脸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锁着她。
“嗯?”她眨眨眼,好奇地回视他。
“我……我想你回来……”
她看见李同光喉头上下移动了几个来回,才艰难吐出了几个字。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帐外传来清晰的口号声,一队士兵正从帐门外举着长枪走过去。
待口号声离远,杨盈才听李同光道:
“我想你回来,很想很想……但我又害怕,害怕……我的私心会害了你,害怕你会随我遭遇不测,害怕让你看到我兵败后……狼狈的样子。”
“以前的你难道就不狼狈吗?”杨盈笑:“别忘了,我们成婚那夜,是谁怒气冲冲地嚷着,大不了就孤身战死的?在合县时,是谁披头散发,满身血污还在死命挣扎的?你哪次狼狈的样子我没见过,就连你抱着如意姐哭的事我也耳闻……唔……”
来不及继续说下去,李同光的吻已经先一步落下来,堵上她的口。
帐角的风铃摇晃出清脆的声响,李同光身后案几上的书随意翻动了几页。几粒微尘在从帐缝中漏进来的一缕斜晖中静静跳跃,时间就这样突然慢下来,像根被浸润后的棉线,拉长,再拉长……
微光渐渐上抬,从肩膀移到了眼睫。杨盈眼皮颤了颤,随李同光一起睁开视线。
李同光眼睛湿漉漉的,嘴角还挂着一道晶莹的线,他急促喘息着,湿热的气浪一阵阵打在杨盈脸上,一直停在腰上不愿放松的手劲儿似乎在告诉杨盈,他并未尽兴。
杨盈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扒开,做完这一切,她已累的满身是汗,用袖子随意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
“这就受不了了?”李同光笑着看她整理鬓发。
“你能不能正经些,这是在军营。若是刚才有人突然进来……多下不来台。”杨盈脸一热,局促起来。
李同光再次揽过杨盈,扯起嘴角:“你我名正言顺的夫妻,谁敢非议?”
“我不是指这个……”杨盈一把推开李同光,然后防贼似的退后两步。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
“有夫人帮忙献策,我不该快活吗?”
李同光神情温润,他弯起眉眼,是属于少年人的清秀之气。
杨盈盯着这张脸,一时无言。
帐外有轻咳声,杨盈身子凛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另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忙对李同光道:“差点忘记了,你猜我在路上碰到了谁?”
没等李同光做出回应,杨盈就冲帐门外喊了一声:“快进来呀!”
帘子打开,桑祁迈着沉缓的脚步走进帐中。
李同光一震,吃惊地看着杨盈。
杨盈签过桑祁的手,颇不好意思道:“我都一时忘了你还在外面呢,真对不住。”
桑祁摇头:“你们二人好不容易团聚,多说几句话是应该的。”
她神情冷冷的,杨盈听出她话中的意味,一时更自责了。
李同光开口问道:“我也派了人出去找你,却总无果,你这些日子在哪里?”
桑祁道:“原来那些漫山遍野的云家军是你派出来找我的啊,果然被我猜对了。”
杨盈不解:“什么意思?”
桑祁道:“他们虽换了普通人的装束,可出的每招每式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你是希望用这样的方式让我认出他们然后间接拥有我的线索,对吧?可是我在那些人面前从未暴露过身份,甚至多数时候都是远远躲开,我压根无心要与他们产生联系。”
李同光沉了脸,有些明白了她这么做的意思。
“云狂澜的事情……”
“是他咎由自取。”桑祁冷声接下去:“不怪其他任何一人。”
杨盈打断:“怎么能这么说?他的牺牲明明……”
桑祁云淡风轻道:“大义死节的话就不要再重复了,死了就是死了,领军打仗嘛,难免的。”
“桑祁……”杨盈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她很明白她此刻内心的痛苦,但该说的话她已经说尽了,除了喊一声她的名字,不知道还能再接些什么。
李同光也未多言,他很清楚,作为下发指令的人,云狂澜的牺牲与自己是有直接关系的。
他明白桑祁为何要一直躲着自己,也愿意接受她的恨意,但是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事必须要做,哪怕她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出于对云狂澜的情义和愧疚,这个选择,他也必须给出去。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枚一直随身了许久的鹰符,缓缓递到桑祁面前。
“这是他临别给我的,如今他已没机会拿回去了,你替他收着吧。”
桑祁只是看了那鹰符一眼,眼泪就开始不争气地流下来。
“我要这个东西做什么?他都回不来了,我可不想继续替他收拾烂摊子……”
李同光坚持道:“可云家军是云家祖上多年的心血,也是云狂澜一直想守护的事业,云家不能后继无人。”
桑祁道:“我并未来得及给他留下子嗣,这个后继国公殿下还是自行决断吧,是自己握着还是丢给旁人,你是摄政官,你说了算。”
李同光收力,捏紧了那枚鹰符,这个他也曾渴望过的东西如今就攥在自己手里,说来好笑,这样贵重的物什竟也有一天会成为无主之物。
与第一次不同,它如今的主人一死一伤神,只要他点点头收回手,这个东西就可以很顺其自然的拥有一个新的主人,且拥有的名正言顺,朝中无人会有置喙。
可他还是在犹豫一瞬后重新将手摊开了:“他确实未有子嗣,可他还有你。”
桑祁抬了眼。
李同光道:“大安新的朝律,继承祖业的除了子嗣,还可以是妻女,何况你懂兵法,你的功夫也是云狂澜教授的,一定意义上,你也是云家传人,由你接替他成为新的云麾将军未尝不可。”
桑祁定定站在原地,似乎还在消化李同光说的话。杨盈已经激动地拉着她的袖子,出言劝道:“这是你报仇的好机会,成为新的云麾将军,带领云家军驰骋疆场,把之前所有的委屈全讨回来,不比天天在野外流浪来的痛快吗?”
桑祁咬了下唇,她死死盯着面前的鹰符,眼中闪烁着不安和迷茫。
杨盈和李同光不懂她为何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只是静静等待她能够做出选择。
“对不起。”
桑祁将欲要伸出的手收回。
“仇,我要报,仗,我会继续打。但我不想用新的身份,你们在军中随便给我安排个职位便好……我脑子有些乱,先出去了。”
她都没等李同光和杨盈做反应,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李同光的手还伸在半空,他与杨盈颇诧异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又看着前面还在摇晃的帐帘,一时谁都拿不定了主意。
“没事,我遇上她时,她也总是这样,晚些时候我再过去和她谈一谈。”
听了杨盈的话,李同光点点头,将手上的东西转交给了她。
“希望她能想开,我不想欠云狂澜更多了。”
“放心,她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