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

我指尖划过水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冰凉的触感顺着血管蔓延，漫过心口那片早已结痂又反复裂开的地方。窗外是市府大院里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香樟树，路灯的光晕落在上面，像一层虚假的柔光。

客厅的挂钟敲过十一点，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我起身，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絮上，却又重得如同拖着千斤铁链。

他回来了，身上带着不属于我的香水味，清冽的栀子香，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是年轻女孩才会喜欢的味道。我垂下眼，接过他脱下的西装外套，指尖触到他袖口那根细细的、米白色的长发，比我的头发要软，要亮。

“今天有个晚宴，回来晚了。”他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像过去无数个他加班晚归的夜晚。

我“嗯”了一声，将西装挂进衣帽间，转身去厨房给他热醒酒汤。砂锅在灶上咕嘟作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想起三年前，他还是副市长的时候，我们挤在老城区的小房子里，也是这样一个冬夜，他抱着我说：“等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时的他，眼里有光，身上只有淡淡的皂角香。

“在想什么？”他走进来，从身后轻轻揽住我的腰。我身体一僵，却不敢躲开。他的手掌温热，隔着薄薄的羊绒衫，我却觉得像烙铁在烫。

“没什么，”我端起醒酒汤，递给他，“趁热喝。”

他接过，坐在餐桌旁小口啜饮。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电视里正在播晚间新闻，市台的女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报道着他今天出席的民生工程启动仪式，镜头里的他西装革履，神情肃穆，是百姓口中年轻有为的父母官。

多可笑。

他喝完汤，将碗放在桌上，抬眼看我：“最近家里没什么事吧？爸妈那边我下周抽空去看看。”

“挺好的。”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觉得脸颊的肌肉都在疼，“女儿昨天还问，你什么时候带她去游乐园。”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点慌乱转瞬即逝，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等忙完这阵子，一定。”

又是这句话。

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他洗漱完进来，躺在我身侧，呼吸渐渐平稳。我侧过身，看着他的睡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不敢声张。

我是市长夫人，这个身份像一道华美的枷锁，将我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围城里。我知道，只要我轻轻一动，这看似牢不可破的一切，都会轰然倒塌。他的政治生涯，我们女儿的未来，还有那些依附于他的家族亲友，都会被卷入这场风波里，万劫不复。

我甚至能想象出，当这件事曝光后，外界会如何议论。他们会说我不够贤惠，留不住丈夫的心；会说我贪图富贵，甘愿忍气吞声；会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我身上，而他，或许会在公众面前扮演一个迷途知返的丈夫，赢得更多的同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没有备注，只有一个亲昵的表情，和一行字：“明天老地方见，等你。”

我的指尖颤抖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珠渗出来，疼，却比不过心里的万分之一。

窗外的香樟树影婆娑，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我闭上眼，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都亮得安稳。可我这一盏，却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座无人能懂的，无声的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