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撕开六月的热浪时,程遥背着崭新的高中书包站在巷口,看见陈伊抱着一摞练习册从对面的单元楼里走出来。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裙,马尾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尾扫过脖颈,留下细碎的阴影。
“程遥!这里!”陈伊扬起手,阳光透过她的指缝落在程遥脸上,暖得有些发烫。
程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那道过于明媚的光。“走了。”他闷闷地应了一声,率先朝巷口走去。
背后传来陈伊轻快的脚步声,还有练习册碰撞的哗啦声。“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听说高一的数学很难,我妈给我买了三本习题集.....”
程遥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从记事起,陈伊的声音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清晨叫他起床的敲门声,放学路上叽叽喳喳的分享,甚至连除夕夜的鞭炮声里,都夹杂着她递红包时的笑声。大人们总说:“遥遥,要照顾伊伊啊,你们可是从娘胎里就定好的缘分。”
这份“缘分”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捆了他整整十五年。
高一开学第一天的班会课,班主任让大家自我介绍。陈伊坐在程遥斜前方的位置,站起来时裙摆轻轻扫过他的课桌。“大家好,我叫陈伊,喜欢画画和阅读,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她的声音软糯,带着点腼腆的笑意。
程遥盯着自己校服袖口的纽扣,听见周围男生们低低的议论声。直到陈伊坐下,他才抬起头,正好对上她转过来的目光。陈伊眼里闪着光,像是在期待他的反应,可程遥却迅速移开了视线。
那节课后,程遥主动找班主任调换了座位,从第三排挪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陈伊课间跑过来问他:“你怎么坐到后面去了?是不是看不清黑板?”
“嗯,后面清静。”程遥低头收拾书包,故意不看她的眼睛。他能感觉到陈伊的脚步在原地顿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程遥开始刻意避开陈伊。
早上不等她一起上学,放学铃一响就第一个冲出教室;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明明看见陈伊和女生们在羽毛球网前招手,却转头加入了篮球场的队伍;甚至在食堂排队时,只要看到陈伊的身影,就立刻换到另一条队伍。
他像一只急于挣脱束缚的小兽,用最笨拙的方式划清界限。周围的同学很快察觉到了异常,毕竟这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小情侣”,曾经是整个家属院的模范。
“程遥,你跟陈伊吵架了?”同桌拍着他的肩膀问,“以前你们俩形影不离的,现在怎么跟陌生人似的?”
程遥灌了口冰水,喉结滚动着:“什么形影不离,那都是大人瞎说的。我们就是普通邻居。”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陈伊正和班里的女生坐在花坛边聊天,阳光酒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里转着一支笔,那是去年程遥在她生日时送的礼物。
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程遥猛地收回视线,把脸埋进臂弯里。他告诉自己,这是自由的代价,是摆脱“娃娃亲”的必经之路。他应该开心的,像其他男生一样,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人,而不是从出生起就被安排好人生。
可为什么,看到陈伊身边有了新的朋友,听到她和别人笑闹的声音,心里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陈伊的日记本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小学毕业时拍的,程遥穿着白衬衫,别扭地站在她身边,手里却偷偷给她递了一颗大白兔奶糖。照片背面有程遥歪歪扭扭的字迹:“陈伊是我的好朋友。”
她曾经以为,“好朋友“会变成更重要要的仔在。升入高中后,看着程遥在篮球场上挥酒汗水的样子,听着他被女生们围着问问题时爽朗的笑声,陈伊的心跳总会漏掉半拍。她开始偷偷在画本上画他的侧脸,开始在放学路上放慢脚步,希望能和他多待一会儿。
可这份刚刚萌芽的喜欢,却被程遥突如其来的冷淡击碎了。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靠近。记得有一次下雨,她看见程遥没带伞,特意绕路回家拿了两把伞,追到校门口时,却看见他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冒雨冲进了雨里,完全没注意到她的身影。那天她站在雨里,手里的伞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心里比身上还要冷。
还有一次月考,程遥的数学考砸了,趴在桌子上闷闷不乐。陈伊熬了两个晚上,整理了一整本错题集,想在放学时给他。可当她鼓起勇气走到他座位旁,却听见他对同桌说:
“真烦,总有人跟着我,一点自由都没有。”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陈伊心里。她悄悄把错题集藏回书包,转身时撞到了桌角,疼得眼眶都红了。原来在他眼里,她的关心竟然是一种负担。
敏感的少女最懂察言观色。程遥的疏远像一层透明的玻璃,把两人隔在两个世界。她开始学着不再主动找他说话,不再在放学路上等他,甚至在走廊里遇见时,也会低下头匆匆走过。
只是在无数个晚自习的夜晚,她会忍不住看向最后一排的角落。程遥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和男生们打闹,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偷偷给她传过写着答案的小纸条。
画本里关于程遥的画像越来越少,最后一页停留在那个蝉鸣的夏天——少年穿着白T恤,在巷口等她,阳光落在他发梢,眼里有她看不懂的烦躁。
程遥以为自己会过得很开心。
没有陈伊在耳边唠叨,他可以放学后在篮球场打到天黑;不用陪她去图书馆,可以和兄弟们去网吧打游戏;再也没人管他吃不吃早饭,喝不喝冰水,这种自由的感觉,让他一度觉得很痛快。
可这种痛快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陈伊的身影,会在食堂里习惯性地端着餐盘走向曾经和她一起坐过的位置,会在数学课上走神时,想起她讲题时认真的侧脸。
更让他烦躁的是,陈伊好像真的把他当成了陌生人。她不再主动和他说话,甚至在走廊里迎面走来,也只是低着头擦肩而过。有一次他故意把篮球扔到她脚边,她捡起来递还给他,说了声“谢谢”,声音客气又疏离,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光。
程遥的心像被猫爪挠过一样,又痒又疼。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关注陈伊的一切: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她和哪个女生走得最近,她上课回答问题时有没有结巴。
这种关注在看到林宇轩给陈伊送情书时,彻底失控了。
那天放学,程遥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林宇轩捧着一大束玫瑰站在楼下,周围围了好多看热闹的同学。而陈伊站在玫瑰花前,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
“陈伊,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林宇轩的声音很大,几乎传遍了整个操场。
程遥的脑子“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拨开人群冲了过去,一把将陈伊拉到自己身后。“你干什么?”他瞪着林宇轩,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林宇轩显然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程遥,愣了一下:“我追陈伊,关你什么事?”“她是.”程遥差点脱口而出“她是我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死死地攥着陈伊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不想收你的花,你听不懂吗?”
陈伊被他拽得生疼,挣扎着想要挣脱:“程遥,你放开我!”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程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看着陈伊泛红的手腕,又看了看她眼里的惊讶和疏离,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恐慌。他好像………搞砸了。
最终,程遥松开了手,林宇轩也讪讪地走了。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中间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伊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得像兔子,“你不想理我,又不准别人靠近我,程遥,你凭什么?”
程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他凭什么?他亲手推开了她,现在又因为嫉妒而失控,他到底在做什么?
看着陈伊转身跑开的背影,程遥第一次清晰娃亲”,而是害怕自己对她的喜欢,会被别人当成理所当然。他用冷漠伪装自己,却在失去她的那一刻,溃不成军。
那晚的月光很亮,程遥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想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陈伊总爱跟在他身后,喊他“遥遥哥哥”;想起初中时,她把唯一的鸡腿夹给他,说自己不喜欢吃;想起暑假里,两人趴在书桌上写作业,阳光把她的睫毛映得像小扇子。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原来喜欢早就悄悄生根发芽,只是被“娃娃亲”的枷锁掩盖了。他害怕这份感情不是自由选择的结果,却忘了问自己的心—从始至终,他在意的从来不是别人的安排,而是陈伊本身。
想通的那一刻,程遥豁然开朗。他不是要摆脱这份缘分,而是要亲手抓住它。
第二天一早,程遥堵在了陈伊家门口。
陈伊开门看到他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关门。程遥眼疾手快地用脚挡住门缝,手里还拎着一袋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陈伊,我有话跟你说。”
“我不想听。”陈伊别过头,声音闷闷的。
“就五分钟,听完你再走。”程遥把早餐塞进她手里,眼神认真得不像开玩笑,“以前是我混蛋,我不该疏远你,不该对你冷淡,更不该…•让你难过。”
陈伊愣住了,手里的豆浆还带着温度。
“我害怕别人说我们是因为娃娃亲才在一起,所以故意躲着你。”程遥挠了挠头,脸颊有些发烫,“但我现在想明白了,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什么约定,就是因为你是陈伊。会在我生病时给我送药,会在我考砸时安慰我,会对着猫咪傻笑的陈伊。”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少年的眼神清澈又热烈,像只摇着尾巴的小狗,把最真诚的心意捧到她面前。陈伊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悄悄红了。
“所以,”程遥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点紧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追你?不是作为‘娃娃亲'的对象,而是作为程遥,追求陈伊。”
陈伊低着头,没说话,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豆浆袋的边角。
程遥的追妻之路,正式拉开序幕。
他不再躲着陈伊,而是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她身边。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送早餐,课间十分钟准时出现在她座位旁,问她有没有不会的题;体育课主动替她拿水杯,怕她被太阳晒着;晚自习后,坚持送她到巷口,看着她的灯亮起才离开。
他的喜欢直白又热烈,像夏日的阳光一样无处可藏。会在陈伊画画时,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会在她被提问卡壳时,偷偷在草稿纸上写答案;会在下雨天,撑着伞把她护在怀里,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也不在意。
班里的同学都看出来了,程遥这哪是重新做朋友,分明是在高调追人。有人打趣陈伊:
“你家程遥开窍了啊,这直球打得够猛的。”陈伊嘴上不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她看着程遥笨拙地学着关心人,看着他被自己怼了也不生气,只是挠挠头傻笑,看着他在篮球赛结束后,不顾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问她有没有被球砸到,那些因为疏远而产生的隔阂,正在一点点消融。
期中考试后的周末,学校组织了秋季运动会。程遥报名了三千米长跑,比赛前,他找到陈伊,把一个小纸条塞给她。“等下我跑最后一圈时,你能不能..喊我的名字?”陈伊捏着纸条,心跳飞快。纸条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狗,旁边写着:“给我点力量吧!”
发令枪响后,程遥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陈伊站在跑道边,看着他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一圈又一圈,汗水浸湿了他的校服,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
到最后一圈时,程遥的速度明显慢了很多,呼吸也变得急促。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突然听见人群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清亮又坚定:“程遥!加油!”
他猛地抬起头,看见陈伊站在终点线前,踮着脚尖朝他挥手,脸上带着焦急又期待的表情。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程遥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冲了过去。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他几乎虚脱,却还是踉跄着跑到陈伊面前。“你……你喊我了。”他喘着气,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
陈伊递给他一瓶水,又拿出纸巾给他擦汗,动作自然又熟练,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跑得那么拼命干什么,万一受伤了怎么办?”她的语气带着嗔怪,眼里却闪着光。
“因为你喊我了啊。”程遥看着她,眼神认真,“你一喊我,我就有力量了。”
夕阳西下,操场的人渐渐散去。程遥和陈伊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
“陈伊,”程遥突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你还没回答我上次的问题。
”
陈伊的心跳漏了一拍,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什么问题啊?”
“能不能..让我做你男朋友?”程遥的声音有些紧张,手心都出汗了,“不是因为娃娃亲,是因为我喜欢你,程遥喜欢陈伊。”
晚风吹过,带着夏末的凉意,也吹起了陈伊额前的碎发。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程遥期待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映着晚霞,也映着她的身影。
她想起了小时候一起捉过的萤火虫,想起了初中时共享的耳机,想起了这段时间他笨拙又真诚的追求。那些被疏远隔开的时光,好像都在这一刻被温柔地抚平了。
陈伊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吟,却清晰地传到程遥耳里:“嗯。”
程遥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他一把抱住陈伊,转了好几个圈,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太好了!陈伊,你太好了!”
陈伊被他抱在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原来跨越过那些别扭和误会,喜欢的声音会这么清晰。
夏夜晚风温柔地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巷口的路灯亮了起来,把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所谓的娃娃亲不过是缘分的开端,而真正的喜欢,是他们在干万次的心动和试探中,终于抓住了彼此的手。
程遥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在她耳边轻声说:“陈伊,以后换我跟着你,好不好?”陈伊笑着点头,把脸埋进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