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熄灭处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时,林栀正趴在诊桌边缘,指尖戳着沈屹白大褂上那颗银色纽扣。阳光斜斜切过窗户,在他发顶镀上层浅金,她忽然出声:“沈医生,你扣子要掉了。”
沈屹执笔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眼底还带着刚看完病历的疲惫,却在触到她眼睛的瞬间软下来。他比她大十岁,接手她这个反复住院的病人时,她还缩在病床上,连抽血都要攥着枕头角,像只受惊的小兽。现在她却敢明目张胆地在他值班时赖着不走,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盯着他,叫他“沈医生”,偶尔趁没人会小声喊“沈屹”。
“别闹,还有病人等着。”他把钢笔搁在病历本上,指腹轻轻刮了下她泛红的耳尖。她最近又开始发烧,脸颊总是带着不正常的潮红,体重也掉得厉害,可眼睛里的光却没暗过,像揣着团小小的火焰。
林栀乖乖收回手,却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剥了糖纸递到他嘴边:“给你补充能量,我的沈医生要长命百岁的。”糖味是甜的,顺着舌尖漫进心里,沈屹喉结动了动,把糖含住时,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指。
他救过太多人,在急诊室见过生离死别,在手术台和死神抢过人,早已习惯用冷静包裹自己。可林栀是例外,是他三十五年人生里突然闯进来的意外。她会在他值夜班时偷偷带热牛奶来,会把病房里的向日葵摆在他诊桌旁,会在他累得靠在墙上时,踮起脚尖轻轻抱他的腰,说“沈医生辛苦了”。
那天查房,林栀正坐在床上画画,画板上是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旁边蹲着只圆滚滚的小老鼠,旁边写着“沈屹和吱吱”。见他进来,她把画板藏到身后,耳朵尖又红了:“没画什么。”
“我看看。”沈屹走过去,轻易抽走画板。笔触稚嫩,却把他低头写字的神态画得很像,那只小老鼠戴着和他同款的金丝眼镜,可爱得不像话。他喉间泛起涩意,她的病情一直在恶化,医生们私下都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画得很好。”他把画板还给她,声音有些哑,“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去公园写生。”
林栀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她垂下眼睑,手指抠着床单:“沈屹,我可能等不到了。”
空气瞬间凝固。沈屹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细细的针孔:“别胡说,我是医生,我能治好你。”这是他第一次在病人面前失态,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林栀却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眉头:“沈医生,你救了那么多人,已经很厉害了。可我好像,是你的难题。”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没想到有一天,要让我的爱人来拯救我……可我不想他难过。”
沈屹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从没对她说过爱,可两人之间的情愫早已超越医患,是深夜病房里无声的陪伴,是眼神交汇时的默契,是他每次手术结束后,第一时间想去见的牵挂。
之后的日子,林栀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沈屹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手术,除了必要的工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他给她读诗,讲他小时候的趣事,讲他们还没去过的海边,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眨眨眼,算是回应。
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林栀突然清醒过来,精神也好了很多。她让沈屹扶她坐起来,靠在他怀里,手指轻轻划过他的下颌线:“沈医生,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沈屹把脸埋在她颈窝,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橘子糖味,声音哽咽:“好,你陪着我,我就开心。”
“可是我没时间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也好想多爱你几天,真的好想。”
沈屹没说话,只是用力抱着她,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是顶尖的医生,能精准判断病灶,能熟练操作手术刀,可面对爱人的生命流逝,他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火焰一点点熄灭。
林栀是在凌晨走的,走的时候很安静,嘴角还带着笑,手里攥着那颗没吃完的橘子糖。沈屹坐在病床边,握着她渐渐冰凉的手,坐了整整一夜。窗外天光大亮时,他慢慢松开手,把那颗橘子糖放进白大褂口袋里。
他依旧按时上下班,依旧认真看诊,手术台上依旧冷静精准,只是眼底的光彻底暗了。同事们都劝他休息,他只是摇摇头,说还有病人等着。只有在没人的时候,他会摸出那颗橘子糖,放在鼻尖闻闻,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沈屹处理完最后一台手术,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他拿出林栀画的那幅画,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小老鼠,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药。他救了很多人,却救不了自己,因为他的药,从来都不是这些白色药片,而是那个叫林栀的女孩。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最后一缕阳光掠过诊桌,掠过那幅画,掠过他安静的侧脸。日光熄灭之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思念。
殉情从不是古老的宣言,是爱到极致时,唯一能奔赴的团圆。就像他和他的吱吱,终于能在没有病痛的世界里,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