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匣
陈砚之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消毒柜时,厨房的窗户正飘进晚春的风。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触到一点凉意——是刚才洗水果时溅上的水珠,像极了林栀以前总爱沾湿他睫毛的调皮。
“爸,张阿姨又送了绿豆糕过来。”念念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陈砚之走出去,看见女儿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包装纸上印着的桂花图案,是林栀生前最爱的样式。
他接过纸包,指腹摩挲着纸面纹路,喉结轻轻滚了滚:“替爸爸谢谢张阿姨。”
念念哦了一声,却没挪步,只是盯着他鬓角的白发:“爸,张阿姨人挺好的,她……”
“念念。”陈砚之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妈妈的位置,没人能替。”
少年人的肩膀垮了垮,眼底闪过一丝委屈:“我知道你想妈妈,可你都快五十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陈砚之没说话,只是走到客厅墙边,取下那幅装裱精致的婚纱照。照片里的林栀穿着白色婚纱,笑眼弯弯地靠在他身边,阳光落在她发梢,像镀了层金边。他用指腹轻轻擦过照片上林栀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你以为爸爸不想有人陪吗?”他转过身,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可每次有人靠近,我就会想起你妈妈。想起她第一次给我煮面条,把盐放多了,却硬说‘咸了才下饭’;想起她怀孕时,大半夜想吃酸梅,我跑遍半个城才买到,回来时她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想起她躺在病床上,明明疼得浑身发抖,却还笑着说‘砚之,别担心’。”
他的声音渐渐发颤,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些画面像刻在我心里一样,怎么也抹不掉。别人再好,也不是她,也不会像她那样,把我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把我的喜怒哀乐当成自己的事。”
念念的眼泪掉了下来,哽咽着说:“可妈妈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你总不能守着回忆过一辈子啊……”
“守着回忆过一辈子,总比将就着过好。”陈砚之把照片挂回墙上,目光落在照片里林栀的笑脸上,“你妈妈走的时候,才二十五岁。她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我,把你留给我,我怎么能转头就忘了她?怎么能让别的女人住进这个家,住进我心里?”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旧笔记本。封面已经泛黄,上面是林栀的字迹,写着“陈砚之的专属食谱”。他翻开笔记本,里面记满了他爱吃的菜,从食材准备到烹饪步骤,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有些地方还画着小小的爱心。
“你看,这是你妈妈生前写的。”他把笔记本递给念念,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思念,“她总说,要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的,这样才能陪她走得更远。可她没做到,我也没做到。”
念念接过笔记本,指尖拂过那些娟秀的字迹,眼泪掉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爸爸都会按照笔记本上的食谱给她熬粥,说“这是你妈妈教我的,她以前也这么照顾我”;想起爸爸每次去超市,都会在冷柜前停留很久,却从来不会买林栀不爱吃的草莓味酸奶;想起爸爸每年林栀的忌日,都会带着她去墓地,坐在墓碑前,跟林栀说上一下午的话,就像她还在身边一样。
“爸,对不起。”念念扑进陈砚之怀里,哽咽着说,“我不该逼你的,我不该让你忘记妈妈……”
陈砚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眼底也泛起了湿意:“爸爸不是怪你,爸爸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有些感情,不是说忘就能忘的。你妈妈就像住在我心里的一个匣子,里面装着我们所有的回忆,装着我对她的爱。这个匣子一旦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窗帘轻轻晃动。陈砚之抬头望向窗外,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像极了他和林栀第一次约会时看到的晚霞。他想起那时,林栀靠在他身边,轻声说:“砚之,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再也不会喜欢别人了。”
那时他笑着说:“我也是,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
没想到,这句承诺,竟成了他一生的执念。
他知道,这辈子不会再有别的人走进他心里了。因为他的心太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林栀,装下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这份爱,已经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他活下去的支撑。哪怕余生漫长,哪怕孤独终老,他也愿意守着这份回忆,守着对林栀的爱,一直走下去。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对着林栀的照片发呆,轻声说:“吱吱,我好想你。如果你还在,该多好。”
而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寂静和深深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