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霜气浸骨，山洞深处燃着簇篝火，火上架着几串肥鱼，油脂滋滋往下淌，滴在火里溅起细碎火星。
少年支着下巴坐在星罗对面，火光舔着他清隽的眉眼，见星罗睫羽轻抬，他的眼睛蹭地一下亮了起来。
“这火是你生的？”星罗调息刚毕，指尖揉了揉眉心，语声清浅，还裹着几分初醒的慵懒。
“嗯，我还会烤鱼呢。”少年笑着转了转木签，将鱼翻了面，“再烤片刻，这串最肥的先给你。”
星罗淡淡扫过他脚边蜷着酣睡的小鹿，长长的睫羽垂了垂，唇角漾开一抹笑意：“我不饿，你与它分食便是。”
少年脸上笑容一僵，眉头轻轻蹙起，一脸困惑：“怎会不饿？你今日分明粒米未进啊。”
星罗眸光轻转，莞尔道：“修仙者修成辟谷术后，不食五谷也能安身。”
“噢，你是星月神嘛。”少年恍然大悟，拍了下额头，眼底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失落，指尖悄悄抠了抠手里的木签。
星罗敏锐地捕捉到那缕怅然，话锋一转，“不过你这鱼香气勾人，纵然不饿，倒也想尝尝。”
少年闻言，眼里瞬间迸出欣喜之色，猛地直起身连连点头：“当真？别的不敢夸口，这烤鱼我最是拿手。”
星罗望着他眉眼间藏不住的雀跃，眼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头。
“熠泽，白日你赠我的灵草，是从何处得来？”星罗忽然开口，语气添了几分郑重。
少年凝神想了想，应声答道：“是在一处悬崖峭壁摘的，那地方陡得很。”
“悬崖峭壁？”星罗低声重复一句，暗自沉吟。
那灵草绝非凡品，她辅以灵草调息不过一日一夜，神力竟已恢复至四成，定是罕见的疗伤圣药。若能寻些带回去给若水研究，必能造福三界生灵。
思忖间，她温声开口：“那灵草药效卓然，于我裨益匪浅，我想再去采些，你可愿为我指路？”
少年抿了抿唇，伸手轻抚小鹿柔软的绒毛，低声道：“山洞往西三十里有处悬崖，峭壁上长着株古树，树上缀满红果，灵草就长在树旁的石缝里。”
“多谢。”星罗颔首浅笑，心里已然有数。
少年望着她温柔的眉眼，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那山崖下凶兽盘踞，山路又险又滑，你初来乍到不识路，还是我带你去吧。”
星罗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旋即轻轻点头：“有劳了。”
她抬眼望向洞顶镂空处，泉眼映着洞外天色，将近子时，此刻的夜色浓重如墨。洞内有灵气在隐隐流转，伴着泉声叮咚，倒真是一处难得的洞天福地。
鱼很快烤透，外皮焦脆，星罗捏了一小块尝过，眉眼微弯，“确是不错。”
“我就说好吃。”熠泽眼底亮得发烫，嘴角咧到耳根，喃喃着。
转眼便到了子时，周遭霜气又重了几分。
“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开始吧。”
说完，星罗开始闭目掐诀，周身随即泛起细碎星芒。
少年见状，有样学样地盘膝坐下，闭上双眸。脊背却绷得笔直，瞧着，似是有些紧张。
“别怕，无需多想，信我便好。”星罗柔声安抚，指尖星辉又盛了几分。
阵法一成，星罗剑指轻扬，漫天星辉自洞顶镂空处倾泻而下，层层萦绕在少年周身，洞内刹那间亮如白昼。
他脚边的小鹿被惊醒，眨着滴溜溜的圆眸望着满室光华，怯生生地蹭了蹭少年衣角，发出了几声软糯低鸣。
星罗的推演算术，乃是神域一绝，推演命格于她而言不过举手之劳，是以白日才会一口应下少年所求。
可此刻，她指尖神力流转着，心头却浮起了疑云：怪了，竟半点算不出这少年的命格。
他瞧着没有半分灵力，那小鹿的灵力亦是微末，九幽秘境凶兽遍布，他们是怎么在此生存下去的？
一连串问题涌上心头，星罗对少年的身份愈发好奇，索性祭出了辰息剑，剑身嗡鸣不过半刻，便与漫天星斗相连，阵法骤然华光大盛，万千星象在她眼前铺展开来，答案终是浮出水面。
“竟是如此。”星罗心底暗叹，指尖微微一顿。
待她再度睁眼，眸光落在少年身上时，便多了几分深纠意味。
谁能料到，眼前这纯善赤诚的少年，竟是天生魔体。只不过在魔骨尚未成形时，他便被天魔餍吸尽了全身魔力，废去经脉，濒死之际更是被狠心抛入河中……
更让她心惊的是，天魔原来是相生相克的，若非如此，餍也不会只废他经脉了。
那晚乾坤万象台上所见的星象，究竟预示着什么？是餍重现三界，还是新天魔降世？抑或，二者皆有？
星罗瞳孔骤缩，指节攥得发白，心中已是天人交战。
她自生来便背负着除魔卫道的天命，在她的认知里，天魔嗜杀成性，有毁灵灭世之祸。可眼前这位“天魔”，却生生颠覆了她所有认知。
若天魔当真生性残暴，熠泽降世后又怎会主动施救母鹿？失忆之后，他为何还是待人这般赤诚？他的种种善举绝非伪装，皆是发自本心。可若他日魔骨长成，他会不会性情大变，如餍一般沦为祸乱三界的灭世魔头？
她凝望着仍未苏醒的少年，心绪翻涌难平。眼下正是斩草除根的良机，杀之便可永绝后患；可因一个不确定的猜想，便扼杀这从未伤及无辜的少年，未免太过凉薄残忍。
静坐良久，星罗终究难下决断，暗自忖度着：难道便无第三条出路？
她起身走到洞口负手而立，寒风卷着霜气吹过她的衣袂，抬眼望去，东方竟已泛起鱼肚白。经过一夜沉思，星罗终是拿定了主意——暂且封印其魔骨，以观后效。
她重新坐回少年对面，眸光扫过他脚边的小鹿，神识轻探后，见其灵智未开，料想无碍，指尖凝起一缕神力轻轻挥过，小鹿便沉沉睡去了。
随即她敛了心神，再度掐诀念咒。须臾间，淡金色的符文在少年周身盈盈汇聚，无声铺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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