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树下的一场虚惊与欢笑刚刚平息，阳光晒得人暖洋洋，心头也松快。
苗小橘眼珠一转，肚子里那点馋虫就被勾了起来，她舔了舔嘴唇，像只真正闻到鱼腥的猫儿，提议道：“姐妹们，咱们别在这儿干站着呀！我知道个好去处——汤姐姐那儿！她的小厨房啊，手艺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眼睛亮晶晶的，“咱们去‘叨扰’一口吃的，怎么样？”
“好耶好耶！”阮小青第一个跳起来响应，刚才的“话本惊魂”瞬间被抛到脑后，吃货的本质暴露无遗，“汤姐姐做的梅花糕，我上次尝了一块，惦记到现在！”
游小鱼慵懒地倚着廊柱，闻言掀了掀眼皮，慢条斯理地拆台：“我们这一大帮子人，乌泱泱过去，那吃的恐怕就不是‘一口’，而是‘一桌’、‘一席’了。汤妹妹怕是要忙坏。”
“那我们带点东西过去吧？总不能空着手蹭饭。”万娇儿接话道，她素来讲究礼数周全，虽知姐妹间未必计较，但心意总要表到。
苗小橘连连摆手，笑道：“娇儿姐姐你不知道，汤姐姐可喜欢别人夸她手艺、品尝她做的吃食了！每回我去，只要说一句‘汤姐姐，这个好好吃’，她就会抿着嘴笑，耳朵尖都红红的，特别可爱！比收到什么礼物都开心呢！”
“话虽如此，礼多人不怪。”卜琳拍了拍手，已有主意，“姐妹们也别各自回宫去取了，免得耽搁功夫。我这儿现成有好东西——酥儿！”她唤自己的贴身宫女，“去把我从卫国带来的那两坛桃花酿搬出来。之前在埋了三年，又在大雍埋了半年，正是好喝的时候，咱们今天正好一起尝尝。”
“好呀好呀！”苗小橘拍手赞同，“美酒配佳肴！汤姐姐肯定喜欢！至于‘回礼’嘛，咱们日后补上就好，她性子好，不会介意的！”
一行人说说笑笑，便由卜琳领着，宫人们抱着酒坛跟在后面，穿花拂柳，朝着汤兹婉居住的就日殿行去。
就日殿 · 小厨房
就日殿的小厨房窗明几净，虽不算极大，但各样器具、调料分门别类，摆放得井井有条，透着主人家的利落与用心。
此时，汤兹婉正系着一条素净的棉布围裙，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她站在宽大的榆木案板前，手法娴熟地将一条新鲜的鲈鱼去鳞剔骨，侧脸沉静而专注。大丫鬟珠儿在一旁打着下手，清洗着碧绿的菜心和水灵灵的瓜果。阳光从敞开的窗棂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微微浮动的、面粉与清水混合的清新气息，还有刚刚蒸上锅的糕点散发出的淡淡甜香。
“汤姐姐！我们来啦！”
“兹婉姐姐，看看谁来了！”
“我们来蹭好吃的咯！”
一串清脆欢快的声音打破了小厨房的宁静。汤兹婉闻声抬头，看到门口探进来的几张笑靥如花的脸庞，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连原本因专注而微抿的嘴角也柔和地上扬。她放下手中的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出来。
“呀，是你们！快进来，厨房烟火气重，别熏着。” 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江南水乡般的清婉。
卜琳让宫女将两坛系着红绸的桃花酿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笑道：“汤姐姐，不请自来，还带了‘罪证’——这可是我从家乡带来的桃花酿，今日特意拿来，想借姐姐的好手艺，与姐妹们一同品鉴。”
汤兹婉看向那两坛酒，目光暖融融的：“来就来，还带这么重的礼做什么？我这正愁没有好酒配菜呢，你们可真是雪中送炭了。快，珠儿，去把后院那套天青色的瓷盏找出来，配这桃花酿正好。” 她心思细腻，立刻想到了器皿的搭配。
看着眼前活泼的妹妹们，汤兹婉忽然心念一动，温声提议：“既然咱们几个已经聚在一块儿了，热闹也是热闹，不如……我派人去请皇后娘娘、白昭仪、江昭容，还有郑美人、赵美人她们？索性大家一起来聚聚，更热闹些，也免得姐妹们觉得我厚此薄彼。” 她语气里带着些询问和期待，显然很希望能与更多姐妹分享这份厨房与宴饮的快乐。
“要要要！当然要！”苗小橘第一个举手，兴奋得眼睛放光，“人多才热闹！汤姐姐你安心做你的拿手好菜，请人的事儿包在我们身上！嘿嘿，我们腿脚快！”
“支持！绝对支持！”阮小青和卜琳异口同声，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万娇儿也含笑点头：“姐姐想得周到，大家聚在一起，确是美事。”
游小鱼略一思忖，便有条不紊地分配起来：“既如此，我们分头去请，也快些。我去请江昭容和岑美人；小橘，你去皇后娘娘那儿，务必小心，请娘娘凤驾，说明是姐妹小聚，请她若得闲且身子便，务必赏光；小青，你去请白昭仪和赵美人；娇儿，你去请岳美人和朱才人；琳儿，郑美人和任采女那儿就劳烦你了。”
众人对这个分配毫无异议，立刻行动起来，像一群被春风惊起的雀鸟，欢快地四散开去。
姐妹们一走，汤兹婉的厨房立刻进入了更高效的准备状态。她又唤来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宫女帮忙，自己系紧围裙，洗净双手，眸中闪着愉悦而专注的光。她喜欢做饭，不仅仅是喜欢食材在手中变化出美味的过程，更喜欢看亲近的人品尝时满足的笑容。今日能为这么多姐妹下厨，她心里满是成就感。挽起袖子，切菜声“笃笃”响起，清脆而有节奏；灶膛里的火“噼啪”燃旺，铁锅烧热，清油下锅，“滋啦”一声，香气瞬间被激发出来，弥漫在整个厨房。
派出去的“小使者”们都很顺利。几位被邀请的妃嫔，听说是汤兹婉做东，姐妹小聚，都欣然应允。就连身怀六甲、已显怀七月的皇后杨婵，在听了苗小橘手舞足蹈、充满诱惑力的描述后，也扶着腰，在宫女的细心搀扶下，坐上凤撵，带着温和的笑意摆驾前来。用她的话说：“整日在延嘉殿也闷，和妹妹们说说话，看着你们热闹，本宫心里也欢喜。”
约莫半个时辰后，汤兹婉的就日殿正厅及相连的敞轩，已是一片莺声燕语，珠围翠绕。皇后驾临，自然坐了主位，其余妃嫔按着位份与亲近程度，或坐于厅内雕花圆桌旁，或倚在敞轩的美人靠上，三三两两低声谈笑，气氛融洽。
而厅中央那张硕大的八仙桌上，已是琳琅满目。汤兹婉不愧是厨艺高手，短短时间，竟整治出了一桌像样的宴席：主菜是清蒸鲈鱼，鱼肉雪白，仅以葱丝姜片和少许酱汁提味，鲜嫩无比；一道胭脂鹅脯，色泽红亮诱人；碧绿的清炒菜心，脆嫩爽口；梁国风味的莲藕排骨汤，汤色醇白，香气扑鼻；还有各色精巧的点心，荷花酥、杏仁佛手、枣泥山药糕……摆得满满当当。两坛桃花酿已开了封，醇厚的酒香混合着桃花的清甜，倒入天青色的瓷盏中，色泽澄澈粉润，煞是好看。
必要的宫廷规矩——验毒、试吃之后，随着皇后笑着举盏：“今日姐妹小聚，不必拘礼，大家自在些。” 宴席便算正式开始了。
起初还有些位份高低带来的细微拘谨，但几盏香甜的桃花酿下肚，气氛很快活络起来。不知是谁先提起了方才在海棠树下的“壮举”，阮小青立刻绘声绘色地描述起苗小橘如何“飞身上树”，卜琳如何“临高不惧”，自己如何“心急如焚”，众人又如何被游小鱼“一语定乾坤”……
“哈哈哈，小橘，你呀，真是比真猫儿还能蹿高！”
“卜琳妹妹当时坐在树上，可把我们吓坏了，没想到妹妹还说‘风景独好’！”
“阮妹妹那话本子护得跟什么似的，到底写的什么奇闻异志呀？”
“快别问了，没看小青脸又红了？”
席间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快的笑声，犹如春水泛起涟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阳光透过敞轩的竹帘，在每个人带笑的眉眼间洒下斑驳的光影。
佳肴的香气、美酒的醇甜、女子们身上淡淡的脂粉香与花园里飘来的自然花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深宫之中难得一见的、充满了烟火气与人情味的温暖画卷。
这一刻，没有算计，没有隔阂，只有一群正当韶华的女子，享受着美食，分享着趣事，在四四方方的宫墙之内，构筑起一小片真挚而欢愉的天地。连平日里最是清心寡欲的赵京娘，唇角也含着浅淡的笑意，安静地听着；而身怀六甲的皇后，一手轻轻抚着腹部，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眼中满是柔和与满足。
这顿突如其来又顺理成章的聚餐，注定会成为这群后宫女子记忆中，一个闪闪发亮的温馨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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