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烈阳把柏油路烤出扭曲的热浪。
高二七班的教室像个巨大的蒸笼,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一室沉闷。
靠窗最后一排,谢惊帆一条长腿伸直搭在过道上,另一条腿曲着,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耳骨上的黑色耳钉在阳光下偶尔闪过冷光。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
发信人是隔壁班的陈浩,消息不长,但每个字都透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帆哥,听说这次转来的那个叫顾清川的,是冲着年级第一来的。老李头在办公室夸了一早上,说什么‘清北苗子’、‘竞赛水准’。狂得很啊。”
谢惊帆扯了扯嘴角,没回。
他把手机丢进桌肚,目光懒散地投向窗外。
顾清川。
他在心里把这名字过了一遍。
清川,听起来就一股子书卷气,大概率是个戴眼镜、瘦得像竹竿、说话文绉绉的男生。
好学生他见多了,大多无趣又脆弱,经不起半点风浪。
这个据说要来“撼动他地位”的转学生,在他心里已经自动生成了一幅模糊但令人不悦的画像。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需要被教教规矩的“小子”。
前排几个女生压低声音的议论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新同学今天到。”
“名字好好听啊,顾清川,听起来就像小说男主。”
“成绩还特别好!班主任嘴都笑歪了。”
“不知道人怎么样,希望好相处……”
谢惊帆嗤笑一声,闭上了眼睛。
好学生之间的惺惺相惜,无聊。
上课铃尖锐地刺破喧嚣。
班主任李建国抱着教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教室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响起更压抑的骚动。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讲台旁边那个身影。
谢惊帆没睁眼,直到李建国清了清嗓子,用那种介绍珍稀动物般的亢奋语调开口:“同学们安静!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顾清川同学。清川同学成绩非常优异,以后大家要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例行公事的掌声响起。
谢惊帆这才懒洋洋地掀开眼皮。
讲台边站着一个人。
白色校服衬衫规矩地掖在深蓝色百褶裙里,腰线清晰。
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过分平静的眼睛。
皮肤很白,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她站得很直,但不是拘谨,而是一种松竹般的挺拔。
是个女生。
谢惊帆脑子里那幅“清瘦男生”的画像,在一瞬间被现实击得粉碎。
他下意识地眯了下眼,怀疑自己没睡醒。
李建国还在继续:“清川,你先坐……”他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谢惊帆旁边的空位上,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说,“就先坐谢惊帆旁边吧。惊帆,照顾一下新同学。”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更多人则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谁不知道谢惊帆旁边那个位置是“禁区”?
上一个试图坐过去的男生,被他一个眼神吓得搬着桌子逃到了教室角落。
至于女生……根本没人敢尝试。
顾清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拎着看起来分量不轻的书包,穿过一排排视线,朝最后一排走来。
谢惊帆看着她走近。
她的步伐很稳,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目光平视前方,既没刻意回避他的视线,也没流露出任何好奇或畏惧。
她在空位前停下,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抬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
谢惊帆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瞳孔颜色偏浅,像秋日下宁静的湖水,清晰地映出他的样子。
几分错愕,几分尚未收起的桀骜,还有一丝被意外打乱节奏的烦躁。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自己竟然把一个女生的名字,先入为主地安在了一个虚构的男性对手身上,还暗自较劲了好几天。
这种认知偏差带来的荒谬感,迅速转化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其中又掺杂了更多的好奇和探究。
他习惯掌控局面,而眼下这个局面,显然超出了他的预设。
顾清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也许是等他让开那条伸在过道上、明显挡路的腿。
谢惊帆没动。
他挑了挑眉,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嘴角勾起一个惯有的、带着几分玩味和挑衅的弧度。
他刻意放慢语速,让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顾清……川?”
他故意将那个“川”字咬得千回百转,尾音上扬,然后嗤笑一声,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确认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实。
“行啊。”他总结般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发现有趣新玩具般的兴致,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之前误判而产生的别扭,“原来是个……女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教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个看起来冷静得过分的转学生如何反应。
是吓哭?是脸红?还是夺路而逃?
顾清川的目光纹丝未动。
她甚至没有因为那句明显带着性别审视和挑衅的“女的”而皱一下眉。
她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仿佛在认真思考他这句话的含义,然后,用同样清晰的、没有任何波澜的声音,回:
“让你失望了?”
她的声音不算特别清脆,带着一点点偏冷的质感,像初春未化的溪水。
不是反问,更像是平静的陈述。
却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有力量。
谢惊帆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里那根因为误解和意外而绷紧的弦,在她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啪”地一声,断了。
一种更强烈、更陌生的情绪骤然涌上。
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巨石,水花四溅,涟漪不断。
失望?不。
是兴趣被前所未有地点燃了。
他脸上的玩味笑容加深了,眼里却没了刚才那层浮于表面的轻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狩猎般的亮光。
他慢慢收回了挡路的腿,甚至颇为绅士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哪儿能啊。”他拖长声音,看着她放下书包,取出书本,动作有条不紊,“惊喜还来不及。”
顾清川没再看他,仿佛他只是背景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拿出湿纸巾,开始擦拭显然已经被人遗忘很久、积了一层灰的桌面和椅面。
擦拭的动作仔细而认真,连边角都不放过。
谢惊帆就支着下巴,看着她做这一切。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并不突出,显得干净有力。
等她把用过的湿纸巾折好,暂时放进一个备用塑料袋里,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时,谢惊帆才又开口。
“喂,”他用笔帽敲了敲她刚擦干净的桌面边缘,语气恢复了那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式,“听说你挺厉害?年级第一?”
顾清川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脸看他。
她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听说?”她重复了一遍。
“嗯。”谢惊帆点头,笑得一脸无害,眼里却带着明晃晃的试探,“还说你是冲着我来的?”
顾清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是在评估他这句话的真实意图和幼稚程度。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黑板方向,语气平淡无波:“我的目标是清华。年级第一,”她稍微停顿,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是达成目标的路径之一,也是证明路径正确的阶段性成果。”
她完全没接“冲着你来”这个话茬,甚至没有正面回答关于“厉害”的评价,只是极其理性地阐述了自己的目标和方法论。
这种完全超出高中生日常对话模式的回答,让谢惊帆再次愣了一下。
他接触过的好学生,要么故作谦虚,要么暗自得意,要么对他避之不及。
还没有人用这种做科研报告般的语气,跟他讨论“目标”和“路径”,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
太有意思了。
他身体前倾,拉近了和她的距离,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像是某种植物清香的气息,不是甜腻的香水味。
“路径?成果?”他学着她用词,眼里闪着促狭的光,“顾同学,说话一定要这么……嗯,学术吗?”
顾清川终于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不然呢”。
她没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而是看了一眼讲台上开始讲课的李建国,翻开了课本。
谢惊帆却不打算放过她。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不管你是为什么来的。坐我旁边,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顾清川目视前方,随口问道,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谢惊帆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说:“比如,我需要的时候,你得负责让我听懂这玩意儿。”他用笔尖指了指她摊开的数学课本,上面是复杂的函数图像。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先划定地盘,提出一个看似无理的要求,观察对方的反应。
通常对方要么忍气吞声,要么惊慌拒绝。
顾清川这次连头都没偏。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一行字,然后撕下那一角,推到两人桌子中间。
谢惊帆低头看去。
纸上字迹清峻有力,写着一个简单的公式和一句话:
【辅导劳务费 = 等价交换】
暂定:一次辅导 → 一周值日(包清洁)
他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身边这个坐得笔直、已经开始听讲的女生。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再正常不过的贸易报价。
阳光恰好跃上她的发梢,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谢惊帆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颤。
他把那张纸条拿起来,仔细折好,放进了自己校服衬衫的口袋里,轻轻拍了拍。
“成交,‘顾同学’。”他对着她的侧脸,用气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新鲜感和跃跃欲试。
看来,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他第一次,对“年级第一”这个头衔,产生了点别的想法。
或许,把某个冷静过头的优等生,从那该死的“清华路径”上稍稍带偏一点,会是件更有成就感的事。
讲台上,李建国讲得口干舌燥;教室里,大多数人昏昏欲睡。
只有最后一排角落,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电流在滋滋作响,一场无声的、关于驯服与反驯服的较量,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