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夜色渐浓。
顾清川把书收回书包,低头又看了看袖子。
她记得衣柜里还有件同款的米白色衬衫,不过更厚,这个天气穿有点热。
转学的决定做得仓促,新校服要下周一才能领。
这一周她都穿着自己几件素色的衬衫、针织衫。
款式简单,料子舒服,但也经不起这么扯。
姑姑上个月才给她买的这件,没想到这么快就夭折了。
想到姑姑,顾清川心里那点烦躁又冒了出来。
不是对姑姑,是对自己。
车子到站,她下了车,穿过两条街,拐进一个老式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她摸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股爆炒辣椒的呛味就冲了出来,夹杂着电视剧里枪战片的音效。
“回来啦?”厨房里传来中气十足的女声,“饭马上好,洗手!”
顾清川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低头换鞋。
厨房门“哗啦”一声被拉开,顾云如系着条花围裙,手里还拎着锅铲,探出半个身子。
她四十出头,短发利落,皮肤是常年跑工地晒出的小麦色,眼睛很亮,看人时总带着股直愣愣的劲儿。
此刻她上下扫了顾清川一眼,目光在她袖子上停顿了一秒。
“衣服怎么了?”锅铲指了指。
“不小心刮破了。”顾清川语气平常,弯腰把换下的鞋摆正。
“刮哪儿能刮成这样?”顾云如走过来,扯过她袖子看了看,“这口子整齐得跟刀划的似的。跟人打架了?”
“没有。”顾清川把手抽回来,往自己房间走,“路上被铁丝网挂了一下。”
“铁丝网?”顾云如跟在她身后,锅铲还在手里晃悠,“你们学校后墙那破铁丝网?不是早拆了吗?”
顾清川脚步没停:“可能是别处的。”
进了房间,她随手带上门,但没关严。
顾云如用脚把门抵开,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房间里很简单。
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满了书和卷子,但摆放得很有条理。
墙上贴着张地图,几个城市被红圈标了出来,都是父母这些年待过的地方,不过现在他们都出国打拼去了。
顾清川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备用的长袖衬衫,比划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果然太厚了。
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针线盒,那也是姑姑的,里面针线颜色齐全,还放着顶针和裁缝剪刀。
“你真要自己缝?”顾云如看着她拿出针线,眉头皱起来,“放着,明天我拿去裁缝店。”
“一件衣服才多少钱?”顾云如走进来,把锅铲往书桌上一搁,拉过椅子坐下。
“嗯,好。”顾清川乖巧地点点头,说完放回针线盒,拿出书本准备做作业。
顾云如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灯光下,女孩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十六岁的年纪,本该是爱漂亮、会撒娇的时候,可这孩子从小就跟个小大人似的,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清川。”顾云如声音软下来一点,“在新学校……没受委屈吧?”
谢惊帆的脸一闪而过。
“没有。”顾清川答得很快,“同学都挺好。”
“老师呢?”
“也好。”
“那……”顾云如顿了顿,“之前那个学校的事……”
顾清川抬起头,眼神很平静:“都过去了,姑姑。”
顾云如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有点粗鲁,把顾清川刚梳整齐的头发揉乱了。
“行,你不想说就不说。但记着,这儿是你家,我是你姑。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
顾清川低下头,继续写题了。
晚饭是辣椒炒肉、清炒空心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顾云如做饭的手艺一般,但分量足,味道重,很下饭。
电视里还在放枪战片,声音开得有点大。
“对了,”顾云如夹了一筷子肉放到顾清川碗里,“下周一领校服是吧?钱我放你书包侧袋了,别忘了。”
“嗯。”
“还有,这周末我得出趟短差,去临市工地盯两天。冰箱里我包了饺子,饿了自己煮。”顾云如扒了口饭,“手机保持畅通,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视里的枪声和咀嚼声。
“清川。”顾云如突然放下碗,看着她,“你转学来这儿,真不后悔?你爸妈那边……”
“这里挺好的。”顾清川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喜欢这儿。”
顾云如看了她半晌,突然咧嘴笑了,伸手又揉她头发:“行!喜欢就行!以后就在这儿好好待着,考个好大学,气死那些狗眼看人低的!”
顾清川被她揉得晃了晃,没躲,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饭后,顾清川收拾碗筷,顾云如在客厅里打电话,嗓门很大,说的都是工地上的事。
水流声哗哗地响,顾清川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回到房间。
数学卷子,物理题,英语阅读……一项项列在计划本上。
她拿起笔,开始写。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远处街道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写了大概半小时,她停下笔,揉了揉手腕。
目光落在桌角那本物理竞赛题集上,顿了顿,还是没翻开。
今天有点累了,明天再看。
她起身,从书包侧袋里摸出姑姑给的钱,数了数,够买校服,还能剩点。
她把钱收好,又摸了摸口袋,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掏出来,是一管还没用过的活血化瘀膏。
上周体育课有个同学扭了脚,她去医务室帮忙拿药时多拿了一支,忘了还回去。
看着那支药膏,顾清川想起巷子里谢惊帆格挡木棍时手臂上那块迅速泛起的青紫。
……算了。
她把药膏扔回抽屉,关灯,上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黄毛那伙人应该暂时不会来了,谢惊帆那边……他好像没怀疑太多。
手臂上的淤青,明天会变得更明显吧。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关她的事。
闭上眼睛前,她迷迷糊糊地想:周一记得去领校服。还有,那件缝好的衬衫,等姑姑出差回来,得跟她说声谢谢。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来一点,清冷的光照在窗台上。
夜色渐深。
而城市另一头,谢惊帆正龇牙咧嘴地对着浴室镜子,往手臂上那块已经变得紫黑的淤青处涂药水。
“嘶——”药水刺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镜子里的少年皱着眉,盯着那块淤青看了几秒,脑子里莫名其妙又闪过顾清川抓住他胳膊时那副“害怕”的样子,还有她袖子上那道整齐的裂口。
他甩甩头,关灯走出浴室。
反正不关他的事。
同一片夜空下,两个房间,两盏熄灭的灯。
一场始于误会和较量的交集,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生出更复杂的枝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