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文化节开幕那天，秋高气爽。
操场和教学楼之间的空地被划分成一个个五颜六色的展区，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轻快的音乐，空气里飘着烤肠和爆米花的甜腻香味。
学生们三三两两穿梭在各个摊位前，喧闹声、笑声、音乐声混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
七班的“声学探秘”展区设在教学楼一楼走廊转角，位置不算最好，但林洛洛带着几个同学用彩灯和海报装饰得挺像那么回事。
那两个被顾清川修好的音箱播放着精心挑选的纯音乐，音量恰到好处，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顾清川按照约定，在下午两点到了展区。
她穿着那身蓝白校服，马尾扎得整齐，站在展台后方不太起眼的角落，负责照看设备和解答一些简单的原理问题，前提是有人问。
林洛洛看到她，眼睛一亮：“顾清川你来啦！太好了，我正愁呢，陈昊他们去逛别的展区了，这边就我和王静有点忙不过来。”
“嗯。”顾清川点点头，目光扫过展台上的几个装置：音叉、共振实验的简易装置、那个修好的音箱，还有林洛洛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几样小乐器。
“设备都正常。”
“多亏你！”林洛洛笑着递给她一瓶水，“你就帮忙看着别让人乱碰设备就行，有初中部的同学来玩的话，简单介绍一下，不过估计他们更想去那边玩VR游戏。”
顾清川接过水，没说什么。
她确实没打算主动揽活，站在这里履行承诺就好。
展区前渐渐聚了些人。
有低年级的学生好奇地敲击音叉，听那清脆的嗡鸣；有同年级的学生在共振装置前尝试让水面泛起涟漪；还有几个老师模样的人停下来，对着展板上的原理图点头讨论。
顾清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上前调整一下被碰歪的音叉位置，或者提醒某个玩得太投入的学生别把水洒出来。
她语气平静，不带情绪，但奇怪的是，那些被她提醒的学生大多会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收敛动作。
谢惊帆是被陈浩他们拉来的。
“帆哥，走走走，听说三班弄了个密室逃脱主题，特有意思！”
“七班这边是啥？声学？没劲。”
“但林洛洛在那边诶，去看看呗！”
谢惊帆本来兴趣缺缺，但听到“七班”，脚步还是顿了顿。
他抬眼望去，走廊转角那个展区前聚了不少人，彩灯闪烁，音乐轻柔。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展台后方阴影里的顾清川。
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校服外套的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锁骨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热闹的人群，像是观察某种实验现象的科学家。
明明身处热闹的中心，却像个隐形的旁观者。
“你们先去三班。”谢惊帆对陈浩说，“我一会儿过去。”
“啊？帆哥你不一起？”
“有点事。”谢惊帆摆摆手，朝七班展区走去。
他没有直接去找顾清川，而是混进了展区前的参观人群里。
有个初中小男生正在试图把音叉敲得震天响，顾清川走上前，伸手轻轻按住音叉柄。
“轻一点。”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频率固定的声源，强度不影响音高，只会损伤器材和他人听力。”
小男生愣了一下，讪讪地放下锤子。
顾清川退回原位，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和谢惊帆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她眼神微动，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像没看见他似的移开了目光。
谢惊帆却觉得那瞬间她眼睛里闪过了一点什么，也许是意外，也许还有一丝“你怎么在这儿”的疑问。
他勾了勾嘴角，没上前打招呼，反而转身去看旁边那个共振实验装置。
林洛洛正在给隔壁班同学讲解：“你们看，当这个音叉的频率和玻璃杯里水的固有频率一致时，水面就会产生明显的波纹……”
那男生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女生有点着急。
林洛洛也急，额头上冒出汗珠。
顾清川站在后面看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似乎犹豫了两秒，然后走上前，从林洛洛手里接过音叉。
“频率不对。”她声音依旧平静，用橡皮锤轻轻敲击音叉，然后悬在玻璃杯上方，调整着距离和角度，“需要找共振点，不是越近越好。你们看……”
水面渐渐泛起细密的涟漪。
“哇！有了有了！”女生惊喜道。
顾清川把音叉递给那男生：“现在你试试，保持这个距离和角度。”
男生照着做，果然成功了。
两人高兴地继续尝试其他频率。
林洛洛松了口气，朝顾清川投去感激的眼神。
顾清川只是微微点头，又退回了角落。
谢惊帆全程看在眼里。
他觉得有趣，顾清川那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帮忙，和她平时那种“关我什么事”的冷淡，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
这时，展区角落那个修好的音箱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音乐戛然而止。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林洛洛脸色一变，急忙跑过去检查。
她按了几下开关，拔插了音频线，音箱却只是断断续续地发出杂音。
“怎么会这样……刚才还好好的……”林洛洛急得团团转，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顾清川。
顾清川刚好路过这边，对上林洛洛祈求的眼神，无奈点头。
送佛送到西。
她先拔掉了电源，等了几秒，重新插上。
噪音依旧。
“可能又是接触不良。”林洛洛猜测，“要不要拆开看看？”
“不用。”顾清川蹲下身，手指沿着音箱外壳边缘摸了一圈，然后停在背面的散热孔附近。
她轻轻拍了拍那个位置，又调整了一下音箱摆放的角度，原来它被一根垂下来的彩灯电线压住了散热孔。
“过热保护。”她简单解释，等了几分钟，重新开机。
音乐重新流淌出来，稳定清晰。
“原来是这样！”林洛洛恍然大悟，“谢谢谢谢！我都没注意到！”
顾清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散热空间要留够。还有，播放时间超过两小时最好关一会儿。”
“记住了！”林洛洛用力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一颗巧克力塞进顾清川手里，随后跑去忙了。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展区又恢复了正常。
眼看实在没事可做，顾清川回到她的角落，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巴掌大的单词本，翻看起来。
谢惊帆看着她低头看单词本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即使在人群里，也能给自己划出一块安静的结界。
他站半天也累了，走到展台侧后方，那里有张给工作人员休息的塑料凳。
他坐了下来，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顾清川的侧脸。
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她睫毛上跳跃。
她看得很专注，偶尔嘴唇微动，无声地念着什么单词。
周围的热闹仿佛与她无关。
真是个怪人。
时间慢慢流淌。
展区前的人来了又走，音乐循环播放了几轮。
顾清川的单词本翻过了几页，她偶尔会抬头看看设备，或者回答一两个路过学生的问题，然后又低下头。
谢惊帆就这么坐着，没玩手机，也没找人说话。
陈浩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过去，他回了句“不去了”。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留在这儿。
可能只是觉得……这里比到处挤来挤去舒服点。
而且，文化节是属于那些有文化的人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下午四点多，文化节接近尾声，人流渐渐稀疏。
林洛洛开始招呼同学们收拾东西。
顾清川合上单词本，放回口袋，帮忙把音叉和其他小器材收进盒子。
“今天太谢谢你了顾清川！”林洛洛一边拆彩灯一边说，“要不是你，好多事我都搞不定。”
“应该的。”顾清川把最后一个音叉放好，“而且，你不是给过报酬了？”
说罢顾清川掏出巧克力晃了晃。
“嗯嗯！对了，一会儿班里有聚餐，就在学校后门那家火锅店，你也一起来吧？”
顾清川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不了，我还有事。”
“哎呀，就吃个饭嘛，大家今天都辛苦了……”
“真的不了。”顾清川语气温和但坚定，“谢谢。”她不想参与除学校安排外的集体活动。
林洛洛有点失望，但也没勉强：“那好吧……下次有机会再一起！”
顾清川点点头，背起书包准备离开。
转身时，她看到了还坐在塑料凳上的谢惊帆。
他不知什么时候摘了校服外套搭在膝上，只穿了件黑色短袖T恤，手臂上的淤青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正支着下巴，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你不去聚餐？”顾清川问。
“没兴趣。”谢惊帆站起身，把外套甩到肩上，“你呢？直接回家？”
“嗯。”
“一起走？”谢惊帆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顾清川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好。”
夕阳撒下橙红的光，他们穿过渐渐空旷下来的校园，广播里的音乐已经停了，只剩下远处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的声音。
“今天，”谢惊帆忽然开口，“你帮了林洛洛不少。”
“答应的事要做到。”顾清川声音平静，“而且那些问题不难解决。”
“对你来说当然不难。”谢惊帆侧头看她，“但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手足无措了。”
顾清川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每个人擅长的不一样。”
“那你擅长什么？”谢惊帆问，“除了学习和修东西？”
顾清川脚步慢了半拍。
她抬眼看向前方，秋日的天空是高远的湛蓝，几缕云絮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可能……没什么特别擅长的。”
骗你的，我擅长的可多了。顾清川心中暗想。
谢惊帆看了她一眼。
夕阳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柔和了她平时略显清冷的轮廓。
“拼图呢？”他问，“那个不算擅长？”
顾清川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那个只是……消遣。”
“哦。”谢惊帆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走到校门口，该分开了。
顾清川照例走向公交站，谢惊帆去车棚。
“喂。”谢惊帆在她身后叫住她。
顾清川回头。
谢惊帆站在夕阳的余晖里，影子拖得老长。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下次，”他说，“文化节这种活动，别老站角落。出来走走，挺有意思的。”
顾清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她转身走了。
谢惊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交站的人群里，这才转身朝车棚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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