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世间一切皆有因果。
天宫重秩序,不动恻隐,当初水姬与琉璃天将为我求情时,他二人心善便注定不得留在天宫,反倒是向来以普度众生为己任的佛门须弥,更适合他们。
地府重轮回因果,所行之事非我所想,我自然不会留,何况为了某个人呢。
“满满…”我看着她清亮的眉眼,一如当初为我求情时那般。
“感谢师姐相助,满满尘缘已尽,今后再无私心。”
入尘方可脱尘。
那么,须弥就在脚下。
我眼前,有一人。
好似我那师父蓝三藏化形之人,又好似我熟悉之人。
我剥开云雾去看,此处,一望无际之海,我身处一孤石,漫天的孤寂感压迫而来,我唤筋斗云而来欲飞身逃离,可那礁石与海面皆会随我而升。
然后,齐司礼在水中挣扎呼救,有一孩童亦在挣扎。我本要下水,却被一张无形之网拦下,网问:“二者只可取其一,你要放弃谁?”
我心中咯噔一声。
齐司礼是龙,自然能自救。我想。
可我还未做出抉择,那网的浑厚声音又传来:“你…敢赌吗?你本领滔天都逃不出去,更何况他们?”
若…这是我这几百年来唯一一次能真正见到齐司礼的机会呢?
不。若只是两个普通人,我自然会选择救那孩童。更何况,齐司礼他不会希望见到我放弃生民。
就在那瞬间,大海不见,齐司礼与孩童亦消失,在我面前是橙发翠眸的夏鸣星,他向我招手,说要带我逃离三界五行,远离佛道之争,做世间最快活的猴儿。
我记得,当初离开花果山去往西牛贺洲,为的就是脱开这生死的枷锁,如今我已做到,为何我还继续在此路苦行?
我这一路看到了什么?
白骨的妖精化身成人勾血索命,人间公主被夺去与妖生存,更有如意真仙者强占泉水与凡灵为难。
三千世界,皆是苦难。我快活不来。
结果眼前的夏鸣星赫然化作了查理苏的模样,还说愿拖家带口,助我反下天去竖旗为妖。
“…我本就是妖,何来为妖一说。”我道。
这世间,为妖者更多约束。
我寻了块石板坐着,等着看眼前的“查理苏”还会变成谁人模样,结果一道灵光闪过,眼前人溃散,我坐的那方石板反倒变得柔软起来,待我仔细看去,竟成了一人的怀抱…
是萧逸…
他的额头抵住我的眉间,缱绻目光如流水沁入心间,“若我与你一同掀翻这天宫,做那六界三间的主宰,你尽可做你想做之事,救你想救的众生,何苦历尽艰苦上不知结果的须弥山呢?”
我记得,蟠桃园中,他曾问我,是否已做好封神定天的准备,我那时不以为意,认为只要新天地出,一切顺其自然。
可那个位置离众生太远看不见疾苦,若新的秩序由我来建,我身处那个位置如何能体恤生民。他日出现强于我的,便又是一场厮杀,我要的众生脱苦,又何时能达到?
更何况,今日错的是秩序,明日错的便可能是别的,蓝师父说的对,以暴制不公,绝非良策。
我想清楚时,萧逸便消散了,他的怀抱化作鬼火,在我周身燃烧,灼热与剧痛宛如跗骨之蛆,将我百般啃噬千般蹂躏万般撕扯,到最后我落下时,与那个地府的君王,还隔着刀山火海。
“若你肯留下,这十八层地狱的生杀大权全都交于你,三千大千世界的阴阳魂灵册任你处置。”
他笑得那般沉稳。
“若你不肯留,便爬过这刀山火海,”他张开双臂,“出口,便是本王的心脏,杀了我,你便自由。”
那个人就那样站着。站着站着,他又变成了其他人的模样,有蓝师父,有满满,有郝师弟,有岐舌,有我那一山的亲友,亦有玉皇,有如来。
我翻过刀山,身体已琐碎无形,越过火海,灵魂已近乎灰飞烟灭,我已经记不清眼前人变化了多少次,也看不穿此刻是谁的样貌在将我魅惑,只记得我想去须弥山上见证的,是这天界地府和须弥,究竟为三千世界,做了什么。
而不是,为了一个所谓的出口,杀掉任何人。
我比出金箍棒,一棒捅穿了我自己的心。
(十四)
“…已达太上忘情。”
那人音色清冷,却不知为何,长叹一声,道一句,“傻徒弟…”
我落在迷蒙中,神雾弥散,齐司礼就站在我不远处,这方寸之地,我却怎么走都走不到他面前。
“师父…齐司礼…你果然还是肯见我的…”我释然一笑,停下了脚步。
“我自然是愿意见你的。”齐司礼说。少有地,他看着我笑得很满足。
他继续说,“往后的路很苦,若落于深海,你需学会自救。”
“我知道的。”我笑着回他。
齐司礼不知道的是,我早就学会离开他了。
“笨蛋。”他眼中带泪,汹涌的情感却始终压不下他微扬的嘴角。这是什么情感?我想我知道,但我早就放下了。
此刻,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神龙的眼中,如此晶莹,他阖上双眸,凉唇轻启: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齐司礼一字一句念着,每念一字,我心中的惦念都会更少一分,直到他念完这段佛经,我提起金箍棒,向后走去。
眼前,凌云渡上孤木难支,我一人走过后回头,满天神佛为我加持,我看到的是众生。
原来三千世界如滔滔江水,不停向前,如那八卦一般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不会永远澄澈,亦不会永远幽暗。
昨日亦是明日,未来亦是过去,世间生灵盛极必衰,分久必合,皆是常理,即便用强力打破也是一时之态,乱不了大势所趋。
万物即是一点,一点也是万物。
怪不得长久的时光中,大善的齐司礼从未干扰诸世,始终在救助凡人之苦,可惜直到今日脱去凡身,我才得见他之所见。
可是齐司礼的身躯渐渐开始透明,我奔回凌云渡,看到龙身亦是人身,他静静坐着,不悲,亦不喜。
“齐司礼…这是…”
“听过悖逆天道则灰飞烟灭吗?”齐司礼轻描淡写地说着。他在静静等待。
我答,“若天道不公,我必与之抗衡。”
我举起周身法力,想要填补于他,可法力起于我身,落于人间…我收回了手。
齐司礼摇摇头,“可惜如今的天道还算公平。沧海桑田后,我们终会重逢。”
他消散了。须弥、地府、天界乃至大千世界,再无齐司礼。
我的心霎时间空了。
所谓灵台方寸山寻见神龙,斜月三星洞拜得名师,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在我身边。
原来我心里,住了一条龙。
我抬头望去,须弥山上金光万重,我们一行人,终于到了。
(十五)
我盯那雌鸟化身的女子已盯了许久。
她腹部高高隆起,尾随她而来、面露狰狞的各女子,仍虎视眈眈。
此处,是先前途径的鸟儿国里一处偏僻山谷,隔绝大妖的结界已隔绝不了如今的我,我翻看这几名女子的前因后果,决心下去将此事处理清楚。
不过既然有不公事,能来处理的,自然也不止我一个。
我停了脚步看向虚空,道一句:“阎王老爷来此,想必目的与我相同。”
“圣佛果然仁心。”陆沉显出真身来,仍是端坐酆都的君王,睥睨众生的主宰。
我客套两句,“过奖。过往千年浑浑噩噩,佛号加身时,才看到这一路而来不曾看到的世间百态。”
我们落了下去。
那女子蹒跚欲逃,见到我们从天而降,终于心如死灰地晕了过去。
陆沉略施法术将女子救醒,在我们表明会帮她时,她死死拽住陆沉的衣袖,不顾腹中孩儿一下又一下地磕头:“求求两位神仙,救救我,我不想再替他人产子了。”
果子河水,饮下便是胎动。我曾以为那落胎泉有吉祥仙人把守,是生子是落胎便全由那些雌鸟自己做主,可权势之下,无权之人如何能做自己的主。
生子之事成了倒换银钱的手段,有的是办法让无权无势之人喝得下果子河水,却去不成聚仙庵。
人心从来会有利益倾向,只有人心之上是权柄,才压得住不公。
可那些权柄,又由谁来压?只要权柄的最顶端不是良善正义之士,便总有不公。
我此番来,便是尽我之力,除去诸件不公事。
鸟儿国国王颁布旨意层层向下,我一层一层查探,金箍棒扫过这片天地,再感受不到半分冤屈,我便准备去往下一个凡间。
陆沉叫住了我。
他说,若往后有难处,尽可去地府寻他。
我应下了。
他还说,我应当知道这凡间本不是他所管控之地。
我自然知道。他来此,不单是为了护生灵。
“那…圣佛,后会有期。”陆沉终是无可奈何地摇头和善一笑,对我长揖。
“阎君,后会有期。”我飞身离开。
…
险些忘了,我还与人有约。
我恭敬地拍了拍兜率宫的大门,门口童儿吓得连滚带爬前去汇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金灿灿的衣裳…
时过境迁,如今金身正果的我怎还会做那档子盗丹之事?
这童儿,度君子之腹。
太上老君抱着拂尘斜睨我两眼,便又合上双眼,全当看不见,“若来求丹,哼哼,不借;若来讨事,老道立马上报玉帝;若是有求于老道,”这老倌儿睁开眼睛再瞟我一眼,“那且看老道此刻的心情了。”
我满脸堆笑上前,“当年年轻气盛不懂事,你老人家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今日来此无关丹药,不过是想跟老倌儿你,讨个童子。”
见这老倌儿第三次好奇睁眼瞅我,我顺势指了指炉鼎旁扫灰的那位。
“怎么?猴儿还有妖怪要除?”
“西行事毕,如今除妖倒也用不着四方请示了,只是有些遗留之事,非此人不可啊。”
“哼,你倒懂得多。去吧去吧。今日之事,老道可不曾知道啊。”说完,太上老君便消隐了身形。
“好嘞。”我对着虚无喊一声,金箍棒化作软绳,将那奎木狼打圆捆住化作我手中一圆球。
自南天门下界,落入灌江口,人间烟火气十足,不由得让人心软了许多。除魔井旁,萧小三身旁缩着一双妖儿的魂魄,一个头枕萧火龙,一个怀抱萧小一,睡得正是安稳。
见我来到,萧逸广袖一挥,便是一方茶几,一壶酒水,我坐下,将那圆球丢了出去,萧小二开心地跃入我怀中。
酒香怡人,我接过萧逸递来的杯盏,“好酒,当日说要来此与真君不醉不归,不想此诺今日都不曾实现。”
奎木狼自圆球出,当即被萧小四死死按住。
我放下杯盏,“我是来履行当年与真君的约定的。”
“…”萧逸凝眸看我,似有一腔言,却只字不可说。
我起身背向他,“我尘缘已尽。”
这红尘世间,我入得,便也出得。
金箍棒化作金钵,将妖孩儿收拢,我捏了个诀将奎木狼束于金钵之下,“奎木狼,这拨筋断骨之痛,应当你来承受。”
不曾想,口口声声说爱护妻儿的奎木狼,此刻竟这般不情不愿,“玉帝都放我一命,你这妖猴,竟敢动用私刑!”
萧逸长枪瞬间指在奎木狼眉间,“你可看好,此处,是我司法真君的府邸,冤有头债有主,你那一双孩儿之事算你头上,可算不得私刑。”
奎木狼终是乖乖闭上了嘴。
以罪魁祸首之身躯挡天劫,那代价自然要比我来小得多。
送一双妖孩儿入了轮回,此事算是有个终结,萧逸似乎颇为感慨,长叹道,“大圣认为,天条维护的是何物?”
“是三界平等吧。动情,则有私心。”
相爱的两个人需要的是平等,可仙凡之间何来平等,多是凡人被迫和仙人操控。即便有真心相爱,可仙凡寿命职责眼界有别,相守便易出错。
“那大圣觉得,若一仙人愿舍弃一切,剔除仙脉做一凡人,只为相守呢?”
我看向他炙热的目光,微微笑问,“他真的放得下这芸芸众生吗?他真的放心他人来守护他所想要守护的天下吗?既已成仙,一人可舍,但众生不可舍。神之爱,在目光所及之处。”
萧逸坦然笑了。
我知晓,我亦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金箍棒横扫,我看见三千世界诸多不平事。
我飞身而去。
往后余生,只愿除去天下不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