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衍为这南蛮人耗费了好几日功夫,为的是真相大白,如此局面他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闷闷不乐,又无可奈何。
是日,赵怀翊被梁帝召进宫。承乾殿内梁帝坐于暗红色椅上,前之案上堆满了奏折,赵怀翊跪坐于席。
梁帝看着赵怀翊几次欲言又止,好一会才慢慢开口道:“摄政王救驾有功,朕一直忙于朝政疏于嘉奖,朕之过也。”
赵怀翊作揖,低头道:“臣有罪不敢求嘉奖。”
“摄政王何罪之有?”梁帝疑惑。
“疏于职守。”赵怀翊请罪俯身跪于地。
梁帝听到这话,先是一愣,后又起身走近欲将赵怀翊扶起。然赵怀翊言有罪,跪地不愿起。
梁帝无奈道:“朕已言卿无罪,卿又何故如此?”
赵怀翊抬眸,带着哭腔:“臣,自辅政一来未敢有丝毫逾越。对大梁,对陛下忠心耿耿。今笔下已亲政,本该由臣尽诸事之责,自请废摄政王之衔,然生变故,致臣不在京中。劳陛下劳神伤身,臣之罪也。”言毕,赵怀翊低头于地。
梁帝俯下身去,赵怀翊仍将头压低。梁帝惭愧说道:“卿之功,朕皆知。然时局多变,不得已而为此,卿可不要怨恨朕。”
“臣之本份,无怨恨一说。”
“若朕欲嘉奖卿呢?”
“尽臣子之责为先,得嘉奖与否为次。即便无嘉奖一说,臣尽本份,实为应该。”
梁帝起身,坐回椅。回想种种,心中一阵酸楚,感慨道:“若非摄政王,朕也不会有今日。”
赵怀翊暗暗抬眸,观察着梁帝脸色: “此非臣之功,乃陛下洪福齐天。”
梁帝听罢笑了笑,走到赵怀翊跟前,宽大的黑色龙袍甩出一阵风来,袍上金色龙纹闪得人不敢直视:“朕此番召卿进宫来,是有要事相托。”
“谨听陛下吩咐。”
“卿且看,”梁帝递来一份折子,“朕觉这个差事由卿去办再好不过。”
“巡盐御史,”赵怀翊有些吃惊“陛下是觉得陵州盐税作假,巡盐御史有包庇之嫌。”
梁帝面露难色:“朕才亲政,诸多事宜仍要卿鼎力相助,这陵州盐税一事就由卿去办。”
赵怀翊装作为难的样子,言己不能,几番推辞下来无果。梁帝宣御史将圣旨拟好,不等宣读,就交予赵怀翊。言在外凭此圣旨在手,可任意调来官员相助。
赵怀翊拿了圣旨出殿去,却见丞相袁初,军候谢玉领着一众大臣欲见陛下。见赵怀翊出来,众人纷纷参见行礼。
赵怀翊嘴角露出一抹难人寻味的笑意,淡淡道:“诸位大人早些回去吧,天色已晚。”
言毕,阔步向前去,那一众大臣在身后众说纷纭……
少顷, 通传太监从殿内出言梁帝身体不适今日不见大臣。众人不死心,在殿外跪着,暴雨突至,众人才不得已离开。
今日下了雨,之后几日便是只闻雷声不见雨落……
这半月以来,上京城天色阴沉,只有雷声,不见下雨多日矣,城中众人,言之凿凿者多矣。宫中祭司夜观天象,占卜得:此为大凶之兆,需设祭台祭天地,方得化解。
祭司之言,朝中众说纷纭。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梁帝命祭司选地设坛,祭司却言:“上京富贵之地,贵人众多,怕误及”。梁帝问:“何处可设?”祭司曰:“山水间,神寺处。贵脉人持,方可也。”
祭司之言一出,不日朝中便有大臣上奏锦州天竺山有一寺庙名为白马寺。此寺依山傍水,且常年香火不断,昔时先帝行祭礼之事曾到此处去,可为神寺。贵脉人,倒是难住了众人。陛下归位一国之君,自不可轻易离京,百般思去只有卿安公主可。
未等梁帝决议,萧瑞雪便自请去。梁帝担心锦州路远多颠簸,不忍其去。萧瑞雪几次请旨,梁帝终允,又命赵怀信领兵护送。
三日后,萧瑞雪一行人往锦州去。行了六日路才将至,一路上风景美各异,令人不觉疲乏。
赵怀信至一溪流处打水归来,将一水囊递予一旁的侍女。侍女又拿进马车,萧瑞雪突然掀开车帘来,探头道:“你们赵家子弟,是否有事事亲力亲为之惯?”
赵怀信作礼道:“兄长交代过,自己给的东西,要知根知底。”
“溪流处,美否?”
“美。”
“好玩的也不少吧。”萧瑞雪一眼看透。
赵怀信尴尬一笑:“禀公主,那附近有几棵树结满果子。恐不妥,未敢带回。”
“定是自己吃饱了才归。”萧瑞雪微蹙眉,放下车帘。
赵怀信朝着马车行一礼,转身去。
宋戈一袭玄色深衣袍服,头戴金冠,由红缨系着,胡子如同一条精心打造的线条,沿着下巴和脸颊勾勒出他的男子气概。行礼过后领着一行人到驿馆暂歇,言白马寺地处深山,设坛一事已交由寺中和尚去办。明日便可行祭祀之事。
三日后萧瑞雪一行人到了锦州,锦州锦王亲接入城。锦王,宋戈乃前王长子,已有三十有六,前锦王薨逝后便继承了锦州王位。前锦王跟随先帝戎马半生,立下赫赫战功,因而得这锦州封地被封为锦王。宣州、陵州、青州之地的封王之时则更久,世袭罔替,已历几世。
翌日,辰时萧瑞雪一行人赶往天竺山。
至天竺山已是巳时,在山脚便见白马寺的长阶。那长阶往上是寺庙里的僧人居住的地方。车驾可驶至寺庙台阶前,往上几节短阶便可至寺庙上香供奉香火处。
萧瑞雪头戴白色帷帽,一袭淡蓝色衣袍,蓝色玉带,素净淡雅。士卒站作两排,萧瑞雪由侍女扶着缓缓下马车而来。
院中主持带着众僧人,在此等候。见萧瑞雪至皆行僧理,萧瑞雪双手合十稍低眸,还礼。一旁的士卒皆诧异,窃窃私语这位大梁公主不合礼数之举。赵怀信着红甲走来,眼中带着怒意看向正在私语那几个士卒,余人皆止语。
萧瑞雪在祭坛行了开坛礼后,就一人进寺上香去了。只留赵怀信在外面守着那祭司,作法祭祀天地。
那祭祀拿火把作法,黑眼萦绕在整个寺庙前,赵怀信难受地捂住口鼻退到一旁。
寺庙大殿内,萧瑞雪手拿着点燃的两柱香跪于拜垫,朝着佛像拜了拜,轻巧起身将香插好。
“施主未显真意,恐心愿难达。”一个温柔清澈的声音。
萧瑞雪轻掀帷帽垂纱,眉目如画,娇艳如花的面容现于眼前。萧瑞雪定睛一看竟是一俊秀的和尚,看着应和她一般大。那和尚做着阿弥陀佛的手势,低头向萧瑞雪行礼。萧瑞雪亦学着他还礼,“不知师父此言何意?”
“施主只顾上香,未有真意求佛。”
萧瑞雪轻笑:“既已上了香,心意也已到。至于佛作何想,我但凭天意。”
“佛能知人心,施主之心佛当然能知。”
萧瑞雪听着这话耳熟,又细细端详起这和尚来,“师父自小便在这白马寺?”
“是,摒尘自小便在。”和尚言语未有一丝波澜,如他那俊秀的面容般祥和平静。
萧瑞雪走近,那和尚低头不语。萧瑞雪发现那和尚右眼竟有一颗泪痣,较一般痣小些,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我觉着小师父有些眼熟,师父觉我如何?”
和尚将头压低:“不敢觉。”
萧瑞雪脸色一变:“不敢觉,又敢言我诚心与否,师父好生奇怪。”
“贫僧之言问心无愧,之所为亦是如此。”
“师父不觉我眼熟?”萧瑞雪将帷帽取下,恭敬端站。
和尚微抬眸:“略有故人之态。”
萧瑞雪故意睁大了眼睛,略显俏皮可爱“我可认出师父来了,师父要不再好好看看我是谁。”
和尚温柔敦厚摇着头:“贫僧与施主素不相识。”
萧瑞雪竟觉有些委屈道:“师父莫非不记尘缘?或是只瑞雪一人觉师父有恩于我,师父不觉那乃是施恩于我?”
“贫僧所行皆为佛之指引,不知施恩何处,更不知施恩何人。”和尚言语淡如水,不见何情绪之波澜。
萧瑞雪一时语塞,不再言,只做一阿弥陀佛之势拜别和尚。
和尚静望萧瑞雪离去之影,仍持方才之势,似一阵清风徐来转瞬即去,眸中有着不知何处而来的清冷,手中的佛珠渐起声响,和尚随着木鱼之声进了内殿去……
至寺庙殿门前见赵怀翊着浅黄花纹垂胡服,腰挂佩剑,正立于廊下。萧瑞雪走去疑惑问:“摄政王不远千里来此上香拜佛?”
“公主说笑了,臣来此护驾。”赵怀翊作礼道。
萧瑞雪下意识看向周围:“莫非这有歹人意欲加害本宫不成?”
“陛下派臣到陵州办一差事,锦州与陵州相邻故经此地。”赵怀翊解释道。
萧瑞雪不语又进殿去,赵怀翊只在殿门处站着。“不进来拜拜?”萧瑞雪跪于拜垫双手合十。
“不敢。”
“为何?” 萧瑞雪扭头看向赵怀翊。
赵怀翊犹豫言否,萧瑞雪忽转过身来,眸中波光盈盈:“不能言,便不言。”
赵怀翊将腰间佩剑取下置于地,走近殿来跪于萧瑞雪身旁的拜垫,朝佛像一拜道:“怀翊征战多年,手染鲜血之多,恐神佛怪罪。”
“人各有所责,你此为尽责。常言佛以慈悲为怀,定不会怪罪于你。”萧瑞雪眸中多了许温柔。
寥寥几语竟让赵怀翊觉宽慰许多,赵怀翊看向萧瑞雪,萧瑞雪亦看向他,两人皆不语。殿内静如无风湖面,一丝丝美好蔓延开来。
“公主觉臣杀戮是否太重?”赵怀翊语间多了许小心翼翼。
萧瑞雪摇摇头,发髻处的珍珠步摇被风吹得轻轻响动,随着一声清脆悦耳的“未觉有此。”
“若臣日后杀了更多人呢?”这几个字似是从嘴中叹出,赵怀翊双手合十对着佛肃道:“知是将万劫不复,仍望佛主乞怜。”
大殿内噤若寒蝉,佛像被光打在身上熠熠生辉,赵怀翊眸中闪着光,生出一股深陷泥潭仍望脱身的不息之气。萧瑞雪点了两柱香,递到赵怀翊手中淡道:“本宫已拜过佛像,香也已上过,该你了。”赵怀翊接过香,双眼轻合速又睁开,起身将香插上。
“说来也怪,不知为何,”萧瑞雪又跪在拜垫上:“本宫信你所杀之人定有己因。在战场凭己之本事护国为民。”萧瑞雪忽疑惑:“那下了战场是为何?”
赵怀翊起身捡起掉落在一旁的玉佩,若无其事道:“一时疏忽将弄掉,若是走掉可就再难寻了。”说着便将玉佩双手奉上。
萧瑞雪淡然一笑,接过玉佩,看着赵怀翊,不动。
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公主,祭司言祭祀礼将结,请公主前往主持。”
萧瑞雪听毕起身往外去,赵怀翊拿起落在一旁的帷帽亦往外去,捡起佩剑紧跟萧瑞雪身后。至祭坛处赵怀信早已被烟熏得不行,那烟变了色一缕缕棕黄色烟雾席卷整座寺庙。
赵怀信见萧瑞雪赵怀翊至朝二人行了一礼,对赵怀翊的到来未见惊讶。萧瑞雪似乎明白了什么,对着赵怀翊意味深长一笑:“看来你们兄弟俩早已密谋好借本宫设祭坛一行人来为你掩人耳目了。”
“多谢公主。”赵怀翊作揖。
“不过你半月前就应往陵州怎么今才到此?”
“是臣派的人到陵州,查到的东西臣和陛下都不满意。故陛下才派臣亲往。”
“你是混在了哪里?本宫竟一点没发现。”萧瑞雪看向站成几排的随行宫女、士卒思索一番兴奋道:“本宫明白了!你混在了那几个随行太监里!”
“请公主慎言。”赵怀翊作礼。
萧瑞雪笑了笑,一阵浓烟袭来引得人咳嗽不止。赵怀翊下意识往萧瑞雪身前站,用衣袖试图扇走那一团团浓烟,萧瑞雪不知何时已向寺庙内走去。另一祭司拦住她的去路:“公主不可,祭坛将结,公主为开坛人需亲手闭坛。”
萧瑞雪不悦接过祭司递来的火把跟着那祭司往坛上去,萧瑞雪几近睁不开眼来。随着祭司一声令下,萧瑞雪将火把扔进高架的火盆。一瞬间火盆喷出巨大的火焰来,飞溅出火星,吓坏了一旁的众人。萧瑞雪惊吓往后退,不慎从祭坛跌落被赵怀翊接住。
一阵惊魂未定,萧瑞雪紧紧抓住赵怀翊的手臂。赵怀信已带着士卒冲上祭坛捉拿那几个祭司,几个祭司跪地开罪道:“此乃祭坛所需,绝无加害公主之意,请公主恕罪,恕罪……”
萧瑞雪松开赵怀翊的手臂,平淡道:“放了他们,起驾回锦州城。”
“是。”赵怀信挥手士卒将那几人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