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深冬,一月底,凛冽是空气的主调。夕阳却在这肃杀中倔强地燃烧,将最后的热力熔成金汁,慷慨泼洒。这熔金般的暖色,执着地浸润着道路两旁光秃却遒劲的梧桐枝桠,试图为它们冰冷的骨骼镀上一层虚幻的琥珀光晕。风是真正的北风,带着西伯利亚跋涉而来的寒意,刀子般刮过脸颊,卷起地上零星几片早已干枯蜷曲、却倔强未曾远去的残叶,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打着细碎而孤寂的旋儿。空气清冽得刺鼻,却霸道地不容拒绝地涌入鼻腔。
就在这凛冽的底色中,一股浓郁、焦甜的香气像一记温暖的拳头,猛地撞开了寒风的封锁。是糖炒栗子!刚出炉的,粗粝的黑砂在巨大铁锅里哗啦作响,裹挟着饱满栗壳在炽热中爆裂出勾魂摄魄的甜香。这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竟奇异地压过了深冬的萧索,甚至还隐隐约约缠绕着一丝冷冽中愈发显得清甜的、属于冬日腊梅的幽香——这混合的气息,成了灰白城市画卷上最生动、最熨帖人心的烟火笔触,是寒冰世界里跳动的小小火苗。
“出去走走?” 他从蜷缩的沙发深处抬起头,伸了个悠长的懒腰,脊椎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哒声,像久未启动的精密器械重新润滑。他睡眼惺忪,眼睫上似乎还沾着未散尽的慵懒水汽,看向我。
“好呀。” 我放下手里看到一半的书,书页间似乎还停留着他枕过的温度。站起身,轻轻跺了跺被他枕得有些发麻的腿,血液重新流通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无需刻意打扮,寒意是天然的造型师。我抓过那件厚实的及膝驼色羊绒大衣,将自己严实包裹。内搭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柔软地贴合着脖颈,从大衣领口探出一圈温柔的弧度。
一条蓬松宽大的同色羊绒围巾在脖颈间缠绕了两圈,末端随意地垂落在大衣口袋旁,像一道温暖的护城河。他则套上了那件标志性的深灰色长款羽绒服,蓬松的填充物让他看起来像个可靠的暖炉。拉链严丝合缝地拉到了下巴尖,抵御着无孔不入的寒气。
一顶黑色毛线帽压得很低,几乎盖住了眉毛,只余下浓密睫毛下那双即使在冬日暮色里也亮得惊人的眼睛。巨大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上方露出的鼻尖和颧骨处一小片皮肤,已被凛冽的寒风吹得透出明显的红晕,像雪地里落下的两片小小花瓣。脖颈间松松垮垮围着条藏青色的粗棒针织围巾,蓬松的毛线下摆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带着一种居家的随意和温暖。
一个哆嗦。夕阳的金辉斜斜地、几乎平行地铺洒下来,将我们两人的影子在身后冰冷的地面上拉得极长、极长。两个被拉长的、轮廓有些模糊的影子,在冬日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巨大。它们亲密地依偎着,头紧紧靠着头,肩膀牢牢挨着肩膀,随着我们缓慢的步履,在铺着薄霜的人行道上轻轻摇曳、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