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紫宸殿的烛火已经亮了两个时辰。
中书令苏无名将账册重重合上,手在颤抖,“陛下,去岁全国粮仓实收比三年前增加四成。可门阀二十七家联名上书,说‘司农寺推广使’擅改祖制,扰乱农时……”
芙蕖从奏章堆里抬起头,案旁那盏她亲自设计的琉璃灯,正映出天工阁新制的水力纺纱机图纸。
“苏公。”她声音清凌凌的,像晨露滴在石上,“洛阳郊外王家庄吗?”
苏无名一怔。
“去年此时,朕扮作游学士子去过。”
芙蕖起身,推开雕花长窗。
晨风涌入,吹动她未簪珠翠的乌发,“王老汉家有七口人,往年春荒总要借债。去年用了新堆肥法,两亩薄田多收了三石土豆。”
她转身时,手里多了一本粗糙的线装册子。
“这是他小儿子在‘文明鼎’印坊抄的《农桑辑要》,字歪歪扭扭,却标满了注。”芙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角落里的炭笔小字,“这里写着:陛下让人教的法子,真能活人。”
苏无名望着那行稚嫩的批注,喉头滚动。
“粮食增产的功劳,”芙蕖将册子轻轻放在崔琰面前,“朕要让它归于该归的人。不是朕,是那些在田垄间弯着腰、却终于能挺直脊梁的人。”
……
三日后,天工阁议事堂。
二十岁出头的工部郎中苏砚,正被三位白发苍苍的将作监大匠围攻。
“水力纺纱机?”为首的李大匠冷笑,“苏郎中,你可知蜀锦一匹,经纬线要匀称到何种程度?你这铁木疙瘩转起来,怕是连粗麻布都不如!”
苏砚是寒门出身,去岁刚中“实学”科状元。
此刻他脸颊微红,却不退半步,只朝阁楼上行礼,“陛下,可否请织工上来一试?”
芙蕖在二楼凭栏处点头。
上来的是个手上布满茧子的年轻女织工,叫春娘。
她在众目睽睽下启动机器,木齿轮咬合,水流带动纺锤飞转。
半柱香后,她捧出一段纱。
李大匠接过,下意识捻了捻,脸色变了。
“这韧度……”
“比手工纺的均匀三成,快五倍。”苏砚声音不高,“春娘原是江南织户女儿,家道中落。现在她是天工阁九品技正,领朝廷俸禄。”
春娘跪地,“民女……微臣改良了第三组齿轮的咬合角度,这是图纸。”
芙蕖缓步下楼,接过图纸看了看,忽然问:“春娘,若让你去‘官学书院’教女学生纺纱,你可愿意?”
满堂寂静。
春娘抬头,眼中有什么东西亮起来,“臣愿意!臣……臣在‘文明鼎’的教材里读过,黄道婆改良纺车,惠及松江百姓。臣、臣也想让更多女子,能靠手艺立身!”
芙蕖笑了。
她转向脸色铁青的李大匠,“李卿,你说蜀锦讲究。可朕记得,黄道婆当年从崖州带回棉纺技术时,江南丝织大族也说‘粗鄙不堪’。”
她伸手抚过那台嗡嗡运转的机器,“三百年后,谁还记得当年反对她的人叫什么?但松江百姓家家供奉黄婆婆。”
……
秋闱放榜日,国子监门前人声鼎沸。
寒门士子陈延攥着刚领到的《实学纲要》,手在发抖。
这本书在“文明鼎”只卖三十文,是他做抄书郎半个月就能攒下的。
而从前,一卷《氏族谱》抄本要价十两银。
“荒唐!真是荒唐!”
旁边传来怒斥。
几个锦袍公子正围着榜文跺脚,“算学、律学、工学……这考的是工匠还是士子?我等熟读经义二十年,竟比不过一个会算水车转速的田舍郎?”
陈延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这位兄台,”他声音清朗,引得众人注目,“考题第三道‘黄河凌汛防治’,答案可在《水经注疏》找到。但此书被清河崔氏藏于祖宅阁楼,非嫡系子弟不得阅。”
他举起手中《实学纲要》,“而这本里,不仅有《水经注疏》摘要,还有天工阁三年来十三次凌汛实测数据。敢问,是死守阁楼利国利民,还是让知识流通天下利国利民?”
锦袍公子噎住。
周围寒门士子渐渐聚拢。
人群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芙蕖轻轻放下车帘。
她对身旁新任的“皇唐储蓄汇兑司”主事道,“给那个叫陈延的士子递个条子。问他可愿去清河,做‘按察司’的第一批巡察使。”
主事记录,又迟疑道:“陛下,门阀那边……崔氏已经放话,说‘实学’是掘祖坟。”
“他们没说错。”芙蕖望向车外沸腾的人群,“但朕掘的,是知识垄断的坟。传旨:明年起,各州县‘官学书院’毕业生,经考核可直接任地方技术吏员。告诉寒门子弟,上升的路,朕给他们铺,但得自己一步一步走踏实。”
……
三年后的冬至,太庙。
祭祀乐声中,新设的“成务殿”首次开启。
殿内没有历代将相,只有十一尊塑像:黄道婆、鲁班、李冰、蔡伦……
礼部尚书声音发颤,“陛下,将与工匠同祀太庙,史无前例啊!”
“史书也是人写的。”芙蕖亲手将“惠民”匾额挂上正梁,“从前史书只记王侯将相,但从今往后,大唐的史书要记那些让百姓吃饱穿暖、让文明向前走的人。”
她转身,面对文武百官,声音穿透风雪,“有人问朕,为何要花重金搞‘文明探源’,挖那些破陶烂瓦?”
芙蕖从袖中取出一枚刚从洛阳遗址出土的玉琮,“因为这上面刻的,不是某个氏族的徽记,而是先民丈量土地的方格网。四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知道,土地要公平划分才能养活族人。”
她将玉琮放在李冰塑像前。
“门阀说他们是千年世家,血统高贵。那朕就让天下人看看,更古老的‘世家’是什么。是驯化稻粟让万民不饥的农人世家,是筑堰导水让天府不涝的工匠世家,是改良织机让百姓不寒的巧手世家!”
风雪更急了。
但殿外,不知何时聚来了数百人。
有刚从天工阁下值的年轻技师,有带着“文明鼎”新教材的书院先生,有揣着“皇田佃种”契约的农民。
他们跪在雪地里,没有山呼万岁,只是安静地跪着。
芙蕖走到殿门边,望了很久。
最后她对身后的年轻皇嗣们说:“看见了吗?这就是‘系统’。当新作物、新技术、新书本、新上升之路、新的不朽标准……像齿轮一样咬合转动时,文明就会朝着该去的方向,自己往前走。”
“而朕要做的……”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只是在天冷时,轻轻推第一把。”
此刻……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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