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剧场 初见三

前一晚录歌到天亮，飞机上的两小时睡眠只是杯水车薪，倦意像潮水漫堤。

　　KTV里灯球旋转，鼓点轰隆，她却把全世界的嘈杂关在睫毛外，脑袋一歪，准确无误地落在尹妹右肩。

　　尹妹正叉了块蜜瓜往嘴里送，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吓得果盘一抖。

　　低头，小姑娘额前的碎发随着低音炮轻轻颤动，呼吸匀长，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水汽，像凌晨四点没来得及散的雾。

　　他瞬间连咀嚼都放轻，叉子悬在半空，生怕“咔嗒”一声把肩上的梦惊碎。

　　时予安睡得太沉，脑袋像被无形细线牵着，一点儿一点儿往前滑。

　　尹妹余光瞥见，眼疾手快，掌心一翻托住她温热的额角。

　　指尖刚触到碎发，小姑娘睫毛颤了两下，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正撞在他近在咫尺的喉结上。

　　她瞬间清醒大半，耳尖“腾”地烧起来，却只是轻轻把头发别到耳后，朝他弯了弯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谢谢，没流口水吧？”

　　尹妹笑着接过话筒，指尖还残留一点微不可察的烫。

　　前奏一响，他低头看屏幕，睫毛被彩光刷上一层柔软的边。

　　第一句出口，声音低而稳，像把喧嚣的KTV包间忽然调成了私人电台。

　　时予安原本半倚在沙发角，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抱枕流苏；下一秒，胸口像被那粒音色轻轻击中，心跳骤然失去节拍。

　　她偷偷把呼吸放得很轻，仿佛怕稍一重，就会惊散那缕悬在空气里的震动。

　　副歌高音处，尹妹微仰起头，喉结划出好看的弧线，灯光碎进他眼里，像撒了一把碎银。

　　她忽然觉得包间里所有霓虹都熄了，只剩那一道声音，沿着耳蜗一路烧到心口。

　　最后一个长音收住，尾颤极轻，却震得她指尖发麻。

　　全场安静半秒，接着口哨与掌声炸开。

　　时予安低头喝了口早已没汽的苏打，耳根通红，假装跟着拍手，却听见自己胸腔里。

　　砰、砰、砰——像有人把刚才那首歌，偷偷按了重播键。

　　她悄悄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借着暗色掩住自己发烫的脸，心里却想：原来声音也可以让人缺氧。

　　·············

　回伦敦的第三周，RCA 和 RCM 之间那间被油烟熏黄的小公寓彻底成了昼夜不打烊的录音棚。

　　凌晨一点，时予安把 MIDI 键盘搬到厨房岛台，耳机挂在脖子上，像条随时会收紧的绳索。

　　她在写一段弦乐四重奏，弦乐声部被拆成 128 个轨道，电脑风扇吵得比大提琴还低一个八度。

　　冰箱门开着，借光省电费，牛奶盒外壁凝的水珠滴进节拍器，嗒——嗒——正好卡在 92 BPM。

　　隔壁浴室传来吹风机“呜——”的一声，沈清棠顶着半干的红发冲出来，抱着一摞打版纸：“安安，帮我录段‘布被撕破’的音效，作业明天中午交。”

　　时予安头也没抬，把 SM7B 拖到浴室门口，顺手递过去一把裁缝剪：“别剪太整齐，要毛边。”

　　沈清棠比了个 OK，对着麦克风“嘶啦”一声，像把夜色撕开一道口子。时予安把采样拖进 Pro Tools，剪成 0.2 秒的粒子，Reverse 加 Reverb，瞬间变成冰川开裂的脆响——正好放在弦乐高潮前一拍。

　　两点二十，楼上的英国邻居开始敲暖气片。

　　时予安抄起鼓棒，在天花板上回敬一段 5/4 的军鼓滚奏，声音顺着水管传上去，对方竟安静了。

　　沈清棠笑得弯腰，打版纸散落一地，像一群折翼的白鸽。

　　三点，两人终于瘫进同一张沙发，电脑屏幕还亮着：

　　弦乐最后一小节空白，等一个心跳做节拍。

　　沈清棠侧头，听见时予安耳机里溢出来的细微“砰、砰、砰”，和窗外伦敦雨敲打遮阳棚的鼓点重叠在一起。

　　“你还在写那首‘肩温’？”

　　“嗯，就差最后一句歌词了。”

　　“Let the hush between heartbeats keep the shape of where you once leaned.”

　　那行字被时予安拉成一条无限长的缎带，穿过四点整的黑暗，绕过仍在滴水的排气扇，悄悄系在三千公里外、某间KTV未熄的蓝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