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永初十四年,东风初渡殷地安大陆的第三个月,新楚联邦总督府的青铜漏刻刚过巳时三刻,项忆华正站在观海台的白玉栏杆前,望着远处冰海边缘碎裂的浮冰。海风吹起他玄色常服的下摆,衣料上暗绣的金龙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这是五年前离京时,母后亲手为他缝制的常服,如今穿在身上,竟比初来时紧了些。
“殿下,公务部呈上来的贡品清单,您过目。”侍立一旁的长史周砚之递上一卷桑皮纸,卷轴边缘用南海珍珠串成的流苏轻轻晃动。这位随项忆华一同开拓殷地安的老臣,鬓角比去年又添了些霜白。
项忆华接过清单,目光落在最上方的朱批上。那是三个月前收到的八百里加急,父皇的字迹依旧笔力遒劲:“永初十四年秋,朕七十寿辰,亦登基五十载。汝离京五载,可归矣。”短短二十余字,他在灯下反复看了半夜,直到烛泪滴落在明黄的绢帛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一、冰海初融时
观海台下方的港口正一片忙碌。数十艘大福船并列在码头,工匠们正将一件件用锦缎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搬上船。项忆华走下玉阶时,听见铁器碰撞的脆响——那是来自殷地安内陆山脉的赤金,被匠人铸成了十二只展翅欲飞的金雁,每只雁腹里都藏着殷地安大陆南洋中所产的夜明珠,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这赤金的纯度,比咱们楚地的要高三成。”负责监造的工部主事赵衡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块金砖,“属下按古法鎏金工艺,让金雁的羽毛纹路里都嵌了细如发丝的金丝,在烛火下能映出‘万寿无疆’的字样。”
项忆华指尖抚过金雁的羽翼,冰凉的金属触感里藏着匠人的巧思。他想起小时候随父皇在御花园赏玩,父皇指着池塘里的铜雁说:“国之重器,不在金玉,而在民心。”那时他似懂非懂,直到五年前踏上这片陌生的大陆,看着楚地移民与殷地安土著从剑拔弩张到互通婚嫁,才渐渐明白其中深意。
“让内务府的人把金雁仔细包好,每层锦缎间都垫上云丝棉。”他转身走向下一处货栈,“冰海航线虽已开通,但越洋风浪大,别磕坏了边角。”
货栈里弥漫着松脂与皮革的气味。十几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正将一卷卷雪白的皮毛展开,阳光透过天窗洒在上面,像是铺满了碎雪。这是殷地安北部雪原特有的雪狐皮,每张都有一丈多长,毛色纯白无杂,在楚地只有贡品才能得见。
“一共收上来三百六十张,属下挑了其中最完整的一百张,让绣娘们拼了一幅《万里江山图》。”赵衡指着墙角那幅巨大的皮毛画卷,“用金线绣了长江黄河的走向,各州府的位置都用红宝石标注,陛下看了定能想起故土风貌。”
项忆华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画卷上蜿蜒的江河。他想起离京那年,也是这样的春日,父皇站在长安桥石狮旁,指着渭水河说:“朕的江山,不止于长城内外。你去探索新大陆,不是拓土,是让那里的日月,也照着咱们大楚的章法轮转。”
暮色四合时,总督府的内院亮起了灯。姬小满正坐在窗边,看着侍女们给三个孩子试穿新衣。三岁的长子项承煜穿着石青色的锦袍,手里攥着一支用殷地安红松木做的小弓,那是去年项忆华亲手为他削的玩具;二岁的女儿项明玥穿着粉色襦裙,裙摆上绣着殷地安特有的蓝铃花,正缠着侍女要把刚摘的野莓塞进荷包里;最小的儿子项承稷刚满周岁,被乳母抱在怀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烛火,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殿下回来了。”姬小满起身迎上去,接过他脱下的披风。她是四年前嫁给项忆华的,父亲是殷地安东部的部落首领,当年曾率部抵抗楚军,后来在项忆华“互市通婚”的政策下化干戈为玉帛。她身上的楚式襦裙是去年生辰时项忆华送的,领口绣着楚地的茱萸花纹,袖口却保留了殷地安特有的羽毛缀饰。
“贡品都清点得差不多了?”姬小满为他倒了杯热茶,茶汤里飘着几朵殷地安特有的雪菊——这种只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生长的植物,泡在水里会慢慢舒展,像是绽放的雪莲。
“还差些活物。”项忆华接过茶盏,“赵衡说要把那对银狮带上,就是去年从西部草原捕获的白狮,被工匠用银箔贴了鬃毛的那对。还有内陆雨林里的翡翠鹦鹉,能模仿人言,我教了它们半年‘万寿无疆’,昨天试了试,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
姬小满轻笑起来,眼角的梨涡在烛光下格外柔和:“陛下见了这些新奇玩意儿,定会高兴。只是路途遥远,孩子们怕是经不起颠簸。”
项忆华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有些凉——殷地安的女子从小习惯骑马射箭,指尖总带着薄茧,不像楚地闺秀那般柔腻。“我让人在大福船的中层改了暖阁,铺了三层毡毯,还备了二十个炭盆。太医说小满你体质寒,路上得格外留意。”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这是昨天内务府呈上来的暖玉,据说能安神。”
锦盒里躺着一块鸽卵大的羊脂白玉,被雕成了含苞待放的牡丹模样。姬小满认得这种玉料,去年楚地商队带来的货样里见过,是只产于昆仑山的暖玉,在殷地安根本寻不到。她摩挲着玉上的纹路,轻声问:“这也是要献给陛下的?”
“不,这是给你的。”项忆华把玉塞进她手里,“贡品再多,也不如你和孩子们平安重要。”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两下。项忆华走到摇篮边,看着熟睡的小儿子。孩子的眉眼像姬小满,鼻梁却随了他。他想起临行前,父皇拍着他的肩膀说:“楚人的根,在哪里都不能断。将来你的孩子,也要知道自己的血脉来自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