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间绝色

马车再次辘辘启程，将客栈和那棵承载了无数心事的月老树抛在身后。官道逐渐开阔，两旁是收割后略显空旷的田野，天际线处群山起伏，勾勒出深秋苍茫的轮廓。

小燕子如愿以偿地骑上了一匹温顺的枣红马，与“四大护卫”并辔而行，笑声像洒落一地的金铃，随着秋风传得很远。她不时回头朝着马车窗户挥手，红色的骑装在阳光下格外耀眼，那份无拘无束的快乐，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靠在马车窗边，撩起帘子一角，安静地望着外面。风吹起她的发梢和衣袂，也送来她与永琪、尔泰他们断断续续的说笑声。那份鲜活的、扑面而来的自由气息，让你心中那片宁静的湖水，也轻轻泛起羡慕的涟漪。

晴儿坐在你对面，顺着你的目光看去，轻声道：“瞧她，像只真正飞出笼子的小鸟。”

攸宁（收回目光，唇角含着浅淡的笑意）是啊。这样的天地，这样的驰骋……是她该有的样子。

你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道在马车旁不远不近护着的石青色身影。尔泰骑在马上，身姿挺拔，控缰的动作娴熟而从容。他似乎时刻留意着马车的平稳，每当道路略有颠簸，或小燕子骑马靠得稍近时，他都会不着痕迹地调整位置，既看顾着小燕子，也确保马车无虞。偶尔，他的目光会投向车窗，与你匆匆一瞥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便微微颔首，递过一个让人安心的、明朗的笑。

老爷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手中缓缓捻着一串碧玉佛珠。他看似悠闲，耳朵却将车内车外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听到小燕子在外头大呼小叫地指着天边一群南飞的雁阵，他嘴角弯了弯；听到永琪耐心纠正小燕子又一个用错的成语，他几不可察地摇摇头。而当车外传来尔泰清晰沉稳地吩咐前方探路侍卫的声音时，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睁开了眼。

皇上（目光扫过你望着窗外的侧影，语气随意）宁儿，可是坐闷了？要不要也下去透透气？让素心陪着，慢慢走一段也好。

你闻言转过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和心动，但随即轻轻摇头。

攸宁谢老爷关心。女儿这样坐着看看风景，就很好了。外面风大，我……我还是陪着老爷和晴儿吧。

你并非不想，只是记挂着额娘和老佛爷的千叮万嘱，也清楚自己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那骑马驰骋的畅快，对小燕子是享受，于你，或许就是一场风险。

老爷深深看了你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惜，也有欣慰。他没再勉强，只是伸手将你膝上滑落一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得更严实些。

皇上（对车外扬声道）鄂敏，前头若是景致好，又平坦些的地方，略停一停。坐久了，丫头们也该乏了。

“嗻！”车外传来鄂敏恭敬的应答。

约莫又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枫树林。时值深秋，枫叶红得如火如荼，层林尽染，宛若云霞落地。林边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水声淙淙，环境清幽。

车队在此停下歇脚。小燕子早已欢呼着跳下马，拉着紫薇往枫林里跑，说是要捡最红的叶子。永琪、尔康等人自然跟了上去。

老爷由纪师傅和鄂敏陪着，在溪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坐下，眺望枫林美景。

晴儿搀扶着你下了马车。秋日阳光透过红叶缝隙洒下，光影斑驳，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溪水清冽的气息。你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连日的车马劳顿似乎都舒缓了不少。

晴儿（指着不远处）你看那溪水多清，咱们去水边石头上坐坐？

你点头。两人慢慢走到溪边，选了两块干净光滑的石头坐下。素心在不远处守着。

溪水清澈见底，可见几尾小鱼灵活地游弋。你弯腰，用手掬起一捧溪水，清凉沁人。正看着水珠从指缝间滴落，一道阴影罩了下来。

是尔泰。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个洗净的、红艳艳的野苹果。

福尔泰（将其中一个递给你，笑容如头顶的阳光般明朗）刚从那边老乡家买的，说是本地山里的果子，甜脆可口。走了这半日，润润喉。

攸宁（接过，果子握在手里微凉，却仿佛能感到他掌心的余温）谢谢。

晴儿也接过另一个，笑着打趣：“就只有我们两个有？尔泰，你可偏心。”

福尔泰（摸了摸鼻子，笑）哪能呢，小燕子他们跑得快，早不知道钻哪儿去了。老爷和纪师傅那边，鄂敏大人已经送过去了。

他解释得坦然，目光却落在你拿着苹果、微微低头嗅果香的模样上。阳光透过枫叶，在你白皙的侧脸和纤长的睫毛上跳跃，那神情专注又带着孩子般的好奇，让他心头一片柔软。

你没有立刻吃，只是捧着苹果，目光投向枫林深处，隐约还能听见小燕子大呼小叫的声音。

攸宁（轻声）他们玩得真开心。

福尔泰（顺着你的目光看去，温声道）你若喜欢，待会路好走了，我……我们可以陪你慢慢走走。这枫林景致，近看更美。

他说的是“我们”，自然也包括了晴儿和其他人，但那份特意为你考量“路好走”、“慢慢走”的心思，却清晰可辨。

你心中微动，抬眼看他。他站在逆光里，身形轮廓被阳光勾勒得有些朦胧，但眼神却清澈而温暖，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攸宁（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好。等会儿……若是老爷准了，便走走。

你们并没有等多久，小燕子他们就举着大把的红枫叶嘻嘻哈哈地回来了。她献宝似的把最红最大的一枝塞给老爷，又把其余的分给你们几个姑娘。

老爷显然心情极佳，见众人都兴致勃勃，便允了大家在这枫林溪边多盘桓片刻，特意叮嘱：“宁儿和晴儿就在这附近看看，别走远了。永琪，尔泰，你们留心照应着。”

这无疑是个小小的、充满默许意味的鼓励。永琪笑着应了，很自然地走向正试图把枫叶插到班杰明帽子上的小燕子。尔康的目光则始终追随着紫薇。

尔泰走到你身侧，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伸手虚引了一下：“前头有段溪岸平缓，枫叶落在水里，很好看。要去看看吗？”

晴儿抿嘴一笑，轻轻推了你一下：“去吧，我在这儿陪老爷说说话，看看紫薇描的花样。” 她指了指正蹲在溪边，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画的紫薇。

你脸颊微热，点了点头，由素心扶着，随着尔泰沿着溪岸，慢慢向上游走去。

脚下的落叶厚厚的，踩上去沙沙作响。溪水声、风声、远处隐约的人语声，交织成宁静的背景。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他不时提醒你注意脚下的石块或树根，偶尔指着某处特别绚烂的树冠或溪中奇石，轻声解说几句。

走出一段，人声渐远，环境愈发清幽。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福尔泰（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你看。

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段较宽的溪面，水势平缓如镜，倒映着两岸如火的红枫。几片早凋的叶子悠悠飘落，在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然后随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像一叶叶小小的红舟。美得静谧，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季节的惆怅。

攸宁（看得有些出神，轻叹）真美……“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虽无烟翠，这红叶连波，亦是人间绝色了。

福尔泰（侧头看你，眼中映着枫红与水光，笑意温柔）你总能从寻常景致里，看到诗情画意。

攸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不过是拾人牙慧，触景生情罢了。

福尔泰不，是你的心本就玲珑剔透。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你听，就像那月老的红线，旁人看来或许寻常，系线的人，却知其中万千心意。

你心头猛地一跳，捏着帕子的手指收紧。他这话……是在说月老树，还是在说……？

你不敢深想，也不敢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溪面。一片格外红艳的枫叶打着旋儿落在你脚边，你弯腰拾起，叶片完整，脉络清晰，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福尔泰（看着你的动作，忽然道）这叶子很好。可以夹在书里，做个书签。往后翻书时看到，便能想起今日枫林溪畔。

攸宁（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叶面，轻轻“嗯”了一声）……好主意。

你们又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素心在稍远处轻声提醒时辰不早。转身往回走时，尔泰很自然地走在了靠溪水的一侧，为你挡住了可能的水汽和略疾的风。

回到歇脚处，老爷已准备启程。小燕子正眉飞色舞地跟紫薇比划着什么，永琪在一旁摇头笑。晴儿见你们回来，目光在你手中那片红枫和尔泰沉静的侧脸上转了转，了然地笑了笑。

重新登上马车，你将那片枫叶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收入随身的小锦囊中。指尖触到锦囊内另一件东西——那是出发前，他母亲托他转交的平安符。两样东西静静挨在一起，仿佛带着相似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马车再次行进。你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如火枫林，心中那片曾因身体所限、因深宫规矩而沉寂的天地，似乎正被一点点染上明亮的、温暖的色彩。而那抹石青色的、始终沉稳守护的身影，便是这色彩中，最令人心安的一笔。

老爷依旧闭目养神，手中的佛珠缓缓转动。他的宁儿，他娇弱如琉璃盏的女儿，似乎正在这广阔的天地间，小心翼翼地舒展着她的枝叶。而他，乐于做那个为她遮去烈风、又允她领略风光的人。至于那悄然靠近、意图呵护的另一个身影……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考量，但最终，化为一声无人听见的、温和的叹息。

前路尚远，枫林已过，而更多未知的风景与故事，正等待着这群年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