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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白槿

暑假还剩个尾巴的时候我们一家搬到城里去住了,我还是能每天在窗台上收到一则故事——在新家书房的阳台上,用鹅卵石压着,落款处粘着一片新鲜叶子。两个月下来白槿文笔见长,故事性和画面感越来越强了。我会在空白位置留几句评论、补个后续、想象另一种结局或对故事内容进行修改或改编,然后在落款处的叶子后面再粘片花瓣上去。做完这些把纸摊平,一张张铺在鞋盒子里,扣好盖子放在电脑主机旁边。

  偶尔我会对故事里的一段内容或一两句话甚至某些字产生体感反应,连带着看组成这部分的文字都觉得写的比其它字好看。这部分内容带给我的感觉很奇怪,不知道怎么形容,有时候我能根据这部分内容编个新故事出来,写完了再回过头来一看真是和原文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些新编故事的最终归宿也是被粘上花瓣放电脑主机旁边的鞋盒子里。

  开学前一天的纸上没有文字,是一幅残缺的树叶画。这次用的纸比以往的都大,是张标准的A4。纸上零零散散粘着几片树叶,粗略看上去不成一幅系统的画,细看每片叶子之间更是没什么关联。每片叶子间的距离看上去都差不多,整张纸摆出来又显得特别空泛。我找了点花瓣把空白的位置补了补,看着没那么空了,在远处端详,还是看不出来这是幅画,花瓣和树叶毫无摆放规律可言,更像是下植物雨时雨点滴在纸上晕染出来的。

  这个暑假过得挺快——好像每个暑假过得都不慢,寒假也是——我开学了。

  学校里挤满了人,有学生也有家长,听说这次还转过来一个西藏班,我本来想去四处转转,看能不能碰上打个招呼,无奈奶奶把我钳得太紧了。

  小学报名是喊名字还是怎么着来着,记不清了;初中忘了,高中是在墙上贴了一溜分班表;大学不一定能考上。

  真没印象了,只记得奶奶挺紧张的,至少三次弯腰叮嘱我说让我注意听,别瞎跑。注没注意听不知道,大概率是没注意听,奶奶钳得挺紧,想跑也跑不了。

  我就这么转到城里的小学来上五年级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班主任是个小个子女人,扎着一把马尾,看上去特别很干练,她正指挥着同学们在走廊里站成两排,给大家排座位。站我旁边的是个又高又胖的女生,到脖子处的头发挡住了半边脸,看不清长什么样子。前面的同学一对对都进去了,教室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同桌怎么是你小子,真晦气!”。我觉得那个胖女生应该就是我的同桌了,也挺好,在我印象中胖乎乎的女生一般都比较老实,有个老实同桌总归是好的。

  也许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那个胖女生成了我同桌的后桌,同桌是个高个子男生,我感到有些不自在。很奇怪,我在村里时和男生们玩的比较好——主要是跟赵煜城玩的比较好。一是两家也算世交了,二是小时候赵煜泞仗着自己是妹妹特别鲜。村里女生们喜欢成群结队地玩,做什么都要三五个、十几个人在一起,我可能天生不适合这种氛围,人一多就会感到周围特别特别空。同桌是个男生我应该会比较适应才对,肯定是那个出了错的环节影响到我了。

  果然是某个环节出了问题,是因为桌子没对齐还是什么来着,旁边那列桌子往前挪动了一个位置,同桌又变成了一开始那个胖女生。还是同性之间比较好开口,我正算计着第一句说什么才能表达我的友好时,她先向我打招呼了。

  “嘿,农村来的小姑娘!以后就是同桌了啊。”

  这个称呼听着有些不舒服,可能这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再说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都主动打招呼了,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我侧身,准备回应这句问候。

  看见新同桌正脸的第一眼我就立马想到了二姨奶奶家那个妹妹,她的嘴给我的感觉和妹妹的眼睛很类似,这明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器官。我立刻推翻了自己十几分钟前刚刚建立的“胖乎乎的女生一般都比较老实”的刻板印象,这个女生给我的第一感觉:很难逗。回应了这次后尽量避免和她正面接触吧,既然没把握能控制住一个合适的社交距离,还是直接减少非必要的接触来得干脆,不惹事总归不会有什么麻烦的。现阶段最容易搞好关系的人不能成为融入班级的切入点,一腔热情的转学生转学以来第一次滑铁卢来得如此之快。人总会在受挫时想一些熟悉且美好的回忆来激励或麻痹自己,我想到了白槿。开学头一天那幅未完不待续的叶子画终止了两个月的信件往来,我有预感我们会由地下转为地上。这种没来由的预感大概就是人们在遇到无法解释的问题时推出来背锅的所谓“闺蜜间的心灵感应”或“女人的直觉”,这俩一般都挺准的,虽然它们的运作机制十分玄学,我也不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人。白槿最好能在我惹上什么麻烦前的某一天来接我放学,这样她就能在我遇到困难时帮着出出主意了。

  麻烦来了,所以说人就不能总想不好的事,要相信吸引力法则,像我,小小年纪就接触到墨菲定律了。起因是一节美术课上她向我借彩铅。这家伙什么都不带就上学来了,铅笔橡皮笔记本没少顺我的,也不知道提前知会一声,说过她几次后倒是有了提前说明的意识——仅限于“通知”或“命令”,远没有达到“请求”这种境界的说明。我确实不想惹事,我也不是怕事的人,所以在抢夺彩铅筒的过程中她在我右臂上抓出来三道血痕,我扇了她一巴掌。所幸老师临时有事出去了,我不至于因为课堂斗殴被请去办公室喝茶。班长和部分听到动静的同学抬头四处张望,我收手挺快,他们找不到目标也就放弃了,继续埋头画画,教室在一声脆响后又恢复了安静。

  那是我第一次对人类指甲的硬度和锋利程度有了如此直观的认识,上午第二节的美术课,晚上放学了小臂还乎乎生疼。我藏了一天的伤口还是在睡觉前被发现了,得知事件经过的奶奶气愤地表示第二天要去给班主任打电话,我倒觉得真没这个必要——胳膊上的伤又不是班主任抓出来的,给她打电话有什么用。

  后来找没找班主任回忆不起来了,应该是找了吧,记得奶奶为这事叨叨了三天多,三天多的时间里一直在提“不行就找你们班主任”;也有可能没找,印象中这事没有闹大,至少后来班长回忆说她的小学记忆里没这段,不过她还记得我小学时写的日记。

  不管找没找,反正这事是没有得到有效解决。她绝对是被之前那些受她欺负的人给惯坏了,从那之后处处找我茬,受不了。

  “上厕所吗?等等我。”

  路上我故意加快步子,比她出来的早,出来后站墙角等她,等她出来抄起旁边的拖把照着肩膀头子就是一棍,趁她没反应过来上去一把薅住头发往水池里磕了几个,磕完了抓着头发抽了几巴掌,完了又补了一脚。

  “我真是给你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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