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是没有尽头,刮在脸上,每一片雪花都像是一把小刀子。
高中队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左腿的骨头断了,现在每走一步,那断裂的骨头茬子就在肉里磨一下,疼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把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张海月身上,还有那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木棍上。
他嘴里全是血腥味,是咬破舌头和嘴唇留下的。
他不想发出一点声音,不想让身边的这个女孩,还有前面那个鬼一样的男人看不起他。
他是孤狼突击队的队长,他不能这么窝囊。
可他妈的,真的太疼了。
“还有多远?”他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皮袄人没有回头,只是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快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一个破风箱里发出来的,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张海月扶着他,半个身子都快被他压垮了。她的体力也到了极限,刚才那一场打斗,还有之前攀岩,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可她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在深到膝盖的雪地里往前挪。
高中队能感觉到,扶着他的这具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是脱力了。
他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他一个大男人,一个特种兵,现在却成了一个累赘,要靠一个女兵拖着走。
“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他想把胳膊抽回来。
“别废话。”张海月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想死在这里,你就自己走。”
高中队僵住了。
他妈的。
他活了快三十年,第一次被人这么呛,还是个比他小了快十岁的新兵蛋子。
可他没法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他自己走,不出一百米,就得倒在这雪地里,变成一具冰坨子。
周围太安静了,除了风声,就只有三个人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咯吱声。
但这种安静,比枪林弹雨还让人心慌。
高中队总觉得,黑暗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不是错觉。
那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像是蛇在盯着自己的猎物。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步枪,可那枪早就被冻成了一块铁疙瘩,还能不能用都不知道。
“它在跟着我们。”张海月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什么?”高中队心里一跳。
“那个东西。”张海月说,“我能感觉到。”
前面的皮袄人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死人脸。
“加快速度。”他催促道,“天亮之前,必须到地方。”
他不说还好,一说高中队才反应过来。
天亮?
他们从崖底掉下来,到现在,感觉已经过了大半夜了。可这天,怎么一点要亮的意思都没有?
周围永远是灰蒙蒙的一片,风雪遮蔽了一切,分不清白天黑夜。
这个鬼地方,连时间都是错乱的吗?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高中队觉得自己真的要撑不住了,意识都开始模糊。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前面的皮袄人停了下来。
“到了。”
高中队费力地抬起头,看到他们面前是一片巨大的、几乎是垂直的岩壁。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冰雪,根本没有路。
“你在耍我们?”高中队喘着粗气,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皮袄人没理他,而是走到岩壁前,伸出手,在一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石头上摸索着。
他摸了一会儿,然后用力一按。
“咔嚓……”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起。
那片岩壁,竟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黑漆漆的、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高中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他妈是什么?武侠小说吗?还有机关?
“进来。”皮袄人说着,第一个钻了进去。
张海月扶着高中队,也跟着走了进去。
缝隙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很窄,很陡。
他们一进去,身后的石壁就轰隆一声合上了,将外面那鬼哭狼嚎的风雪声彻底隔绝。
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跟着我,别乱走。”皮袄人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划了一下,一簇火苗亮了起来。是一盏老式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周围。
这是一条人工开凿出来的通道,墙壁很粗糙,还能看到凿子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点硝石味的气息。
他们顺着石阶往下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山洞出现在他们面前。
不,这不能叫山洞了。
这简直就是一个地下的要塞。
山洞非常大,足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火塘,里面堆满了木柴,但没有点燃。四周的墙壁上,开凿出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石室。
洞顶很高,挂着一些不知名的、会发出微弱荧光的苔藓,将整个山洞照得一片朦朦亮。
在一侧的墙壁下,堆放着大量的物资。成捆的干柴,码放整齐的兽皮,还有一些用陶罐装着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另一边,甚至还有一个引流下来的山泉,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潭。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独立王国。
高中队彻底看傻了。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已经把他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砸得粉碎。
皮袄人把煤油灯放在一个石台上,然后走到火塘边,用火镰和火石点燃了里面的干柴。
轰的一声,火光升腾,驱散了山洞里的寒意。
“把湿衣服脱了,换上那个。”他指了指墙角的一堆兽皮和一些看起来像是粗布缝制的衣服。
然后,他又从一个石室里,拿出来一个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瓶瓶罐罐,还有纱布、夹板之类的东西。
他走到高中队面前,蹲下身子,看了一眼他的腿。
“骨头断了,虽然之前那丫头处理过,但是现在又错位了。我帮你接上,会很疼。”他言简意赅。
高中队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平静的张海月,咬了咬牙:“来吧。”
皮袄人不再废话,拿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刺啦一声,划开了高中队已经和血肉粘在一起的裤腿。
高中队疼得闷哼一声,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皮袄人的动作很利索,检查了一下伤口,然后抬头看着高中队。
“准备好了?”
高中队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下一秒,皮袄人双手握住他的小腿和脚踝,猛地一拉一扭!
“咔嚓!”
一声让人牙酸的骨骼复位声响起。
“呃啊!”
高中队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疼得他差点昏过去。
皮袄人面无表情地用夹板固定好他的腿,再用干净的布条一圈圈缠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从一个陶罐里倒了些水,递给高中队。
“喝点水。”
高中队接过水罐,手还在抖。他灌了几口,冰凉的山泉水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张海月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正在火堆旁烘烤着他们换下来的湿衣服。
她看起来很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高中队靠在墙上,看着跳动的火焰,又看了看那个像山鬼一样的皮袄人,和那个浑身是谜的张海月。
他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皮袄人处理完伤口,也走到了火堆旁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烟斗,装上烟丝,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起来更加模糊不清。
“现在,”他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张海月的身上。
“说说吧,你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