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十一年

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得像跌入了时光的缝隙，却又很不安稳。

意识在无边的混沌里浮沉，唐舞菡总听到一个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哭腔，一遍遍唤着：“姐姐……姐姐……”。

好像风中飘摇的蛛丝，想要抓住，却从指缝间溜走。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终至湮灭于一片空茫的寂静里，只留下心头一处被生生挖空般的钝痛。

第一次，她在没有噩梦惊扰的沉睡中，如此痛苦地惊醒。

睫羽颤动，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乳白色穹顶，身下是柔软宽大的米白色皮质沙发，触感微凉。

她撑起有些发软的身体，环顾四周——这是一间装修风格现代而冷清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却不见人影的花园，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却毫无温度的光斑。

偌大的别墅，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以及血液冲刷耳膜的微弱声响。

就在她茫然四顾，试图理清现状时，“咔哒”一声轻响，从玄关方向传来。

门，被推开了。

光影交错处，一个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稳。

唐舞菡下意识地望过去。

视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双眼睛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紫罗兰色的瞳仁，像是深秋寒潭中凝结的的紫水晶。色泽瑰丽，却毫无暖意，沉淀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淡然。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初现绝世风华的容颜。十四五岁的年纪，肌肤瓷白，五官精致得如同神明最完美的雕琢，紫色长发如同最光滑的绸缎，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滑过线条优美的下颌。

少女穿着一身简约的白色家居服，身形纤细挺拔，却透着一股由内而外的、冰冷的疏离感。

唐舞菡怔怔地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为之停滞。

某些沉睡的记忆碎片被这双熟悉的紫眸唤醒——那个在黑窟中哭泣的小女孩，那个在怀里撒娇的小团子，那个说“要娶姐姐”的稚嫩脸庞……与眼前这张清冷绝尘的少女面容，缓缓重叠。

少女也在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紫罗兰眼眸在触及唐舞菡脸庞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近，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有探究，有恍惚，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沉默在空旷的客厅里蔓延，阳光里的微尘缓缓浮动。

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又或许只是几秒钟。

少女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种久未启用的生疏和不确定，迟缓地唤了一声：

圣采儿“……姐姐？”

酸涩与感慨汹涌而上，唐舞菡张了张嘴，声音同样干涩：

唐舞菡“你是……采儿吗？”

采儿微微偏了下头，眼中那抹唐舞菡看不懂的复杂神色更深了些。她点了点头。

圣采儿“你还记得我。”

唐舞菡“我怎么会在这里？”

唐舞菡抚着仍有些晕眩的额头，环视这陌生的环境，记忆还停留在被强制传送前那片林间的晨光与圣月震惊的眼神中。

圣采儿“早上，我在别墅后面的花园里发现了昏迷的你。”

采儿的声音依旧平淡，如同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她关上门，脱下鞋，赤着白皙的双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无声地走近。

唐舞菡心中了然。看来，试炼的传送再次扭曲了时间。

对她而言，或许只是一次不踏实的睡眠，但对采儿来说，却是实实在在流逝了不知多少年的光阴。

而采儿对她这个不告而别又突然出现的人表现得如此平静，让唐舞菡隐约感到，这期间一定发生了许多她不知道的大事情。

采儿走到沙发前，没有询问，也没有客套，很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唐舞菡的手腕，让她重新坐回沙发上，自己则在她身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坐下后，采儿并没有松开手。她微微侧过脸，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唐舞菡，里面沉淀了太多时光才能酿出的幽暗。

她忽然开口：

圣采儿“为什么要走呢？”

她顿了顿，似乎每一个字都需要从记忆深处费力打捞，又是已经在心底反复咀嚼了千万遍：

圣采儿“十一年前……为什么会忽然离开呢？”

十一年。

这个数字激得唐舞菡浑身一颤。十一年？竟然已经十一年了？

她眼中浮起真实的恍惚。她只是睡了一觉，在采儿眼里却是整整十一年时光，她从懵懂幼童到青涩少女。

唐舞菡感到一阵揪心的愧疚和无力。她无法解释试炼，无法说明传送，甚至连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时间点的花园里都说不清。

唐舞菡“抱歉采儿，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采儿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丝毫怨怼。

圣采儿“不用道歉，姐姐。”

她倾身向前，伸出双臂，轻轻地环住了唐舞菡的腰，将脸埋进了她的肩窝。少女纤细的身体带着微凉的体温和清冷的香气，贴合过来。

这个拥抱并不炽热，甚至有些生疏和小心翼翼。她靠在唐舞菡肩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一声满足的叹息：

圣采儿“我好想你。”

阳光依旧静静地透过落地窗，将相拥的两人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