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清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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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光阴流转，史莱克城的繁华似乎一成不变，只是街边的落叶多了些萧瑟的金黄。

龙采琛的日子过得极简，近乎刻板。那枚霍雨浩留下的钱袋，被她小心地藏在床板下最隐蔽的缝隙里，只用自己打零工赚来的铜板维持着清贫的生活。房东王婆婆有时会送来一碗热汤，她也只是默默接过，次日便会在王婆婆门口放上一把新劈好的柴火作为回报——柴禾码放得整整齐齐，切口平滑干净，透着一丝无声的用心。

这天下午，她正坐在窗边的小凳上，借着窗外有限的光线缝补一件旧衣。针线在她指间穿梭，动作轻巧而稳定。她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一部分沉静的眼眸，但那专注的神情，却让周遭的寂静显得格外安宁，而非死寂。

“笃笃笃。”

几声清脆但克制的敲门声响起。龙采琛手中的针线倏然一顿，捻着线的指尖微微用力，她抬眼望向门扉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带着点探寻意味的光。会是谁？王婆婆敲门通常会更急促些。

她放下针线，无声地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少年身量似乎又拔高了些，穿着史莱克学院标志性的墨绿色校服，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初来时的青涩，多了些沉稳和隐隐的锐气，正是霍雨浩。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笑容。

“采琛！”霍雨浩的声音清亮了许多，带着纯粹的喜悦。

在他身后两侧，站着两个同样穿着史莱克校服的少年少女。左边是一位极其俊美的少年，粉蓝色的短发在巷口透进来的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双粉蓝色的眼眸清澈得惊人，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龙采琛，神态间带着一种天生的、不惹人厌的矜贵。右边则是一位娇俏可爱的少女，鹅蛋脸，大眼睛忽闪忽闪，墨绿的长发被扎成了双马尾，看到龙采琛开门，立刻露出一个友善又带着点好奇的灿烂笑容。

“雨浩？”龙采琛的视线在霍雨浩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无误后，才缓缓扫过他身后的两人。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大的起伏，依旧是惯常的平静，但眼底深处，那层如同深潭水面的静谧之下，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悄然荡开，仿佛霍雨浩的归来不仅仅是生活里的一件寻常事，而是投入深水的一粒石子。

“是我！采琛，我回来了！”霍雨浩显然习惯了她的性子，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语气依旧热情，“给你介绍我的伙伴！这位是王冬，这位是萧萧，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室友！”他侧身让开一点空间。

“你们好。”龙采琛的视线在王冬和萧萧脸上快速掠过，目光专注而直接，停留的时刻虽短，却给人一种被清晰“看过”的感觉。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浅平淡，听不出过多情绪，但并非冰冷。她拉开了门，侧身让三人进来。小屋因为突然多了三人，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你好呀，龙姑娘！”萧萧活泼地率先开口，自来熟地笑着，“雨浩老跟我们提起你呢，说你特别厉害！”她好奇地打量着这间极其简陋的小屋，目光里没有鄙夷，更多的是新奇和理解。

王冬的目光也从龙采琛脸上移到屋内陈设，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似乎没想到霍雨浩口中“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会住在如此清贫的地方。但他很快收敛了神色，对着龙采琛也点了点头，简洁地说道：“王冬。”

“嗯。”龙采琛应了一声，算是回应了萧萧的热情和王冬的自我介绍。她走到桌边，提起桌上唯一的水壶，倒了两杯清水放在王冬和萧萧面前——杯子只有两个。“喝点水吧。”动作利落，没有犹豫或尴尬。

霍雨浩看着那两只杯子，立刻明白了，笑道：“没事，采琛，我们不渴。我们就是想来看看你安顿得怎么样，然后……一起去吃点东西！我请客！”

“吃饭？”龙采琛看向霍雨浩，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平淡湖面被风吹起的一丝微小褶皱。

“对啊！几个月没见了，正好王冬和萧萧也想认识认识你。我知道学院南门外有家还不错的小馆子，味道实在，价格也公道。”霍雨浩说着，眼中带着不容错辨的期待。

龙采琛沉默了几秒，目光再次扫过霍雨浩身上崭新的制服，又看了看他身后气质不凡的王冬和萧萧，最后落回霍雨浩真诚热切的眼睛里。她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刚才多了一缕难以捕捉的、几乎算是轻快的意味：“好。”

龙采琛跟在三人后面走出了小巷。她走在霍雨浩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步伐稳定从容，眼神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喧闹的街道，周遭熙攘的人流增添了一丝烟火气息。她的嘴角依旧抿着，但肩膀似乎比在屋里时松弛了那么一点点，像一株安静舒展的植物融入了森林的背景。

霍雨浩习惯了她的沉默寡言，一路上热情地向王冬和萧萧介绍着沿途的店铺和小摊。王冬偶尔会回应几句，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的傲气，但看向霍雨浩时却显得亲近。萧萧则像只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笑声清脆。龙采琛静静地听着，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但她的目光会随着霍雨浩指向的地方短暂停留，或是掠过某个摊位上色彩鲜艳的水果，那专注的侧影并不空洞。

霍雨浩选的那家小饭馆果然如其所说，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烟火气十足。四人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霍雨浩熟练地点了几个招牌菜，都是些实在的肉菜和时蔬，还不忘特意点了一大盘龙采琛以前在森林里常念叨想吃却很难捕到的银线鱼。

饭菜很快上桌，香气四溢。

“采琛，快尝尝这鱼，看看比我们以前在河边烤的怎么样？”霍雨浩把装着鱼的盘子往龙采琛面前推了推，语气热络。

“嗯。”龙采琛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鱼肉雪白细嫩。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动作有条不紊，咀嚼得很慢，细细品味着。脸上依旧没有明显的笑容或激动，但当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鱼时，那总是略显清冷的眼眸里，似乎有某种专注的、带着温度的光泽在汤碗蒸腾的热气中氤氲开来。

“龙姑娘，你觉得史莱克城怎么样？还习惯吗？”萧萧一边小口吃着菜，一边好奇地问龙采琛。

“挺好的。”龙采琛抬眼看了萧萧一下，给出了一个言简意赅的答案。但她握着筷子的指尖，在听到萧萧问题时，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光滑的竹节。

萧萧显然不介意她的冷淡，继续兴致勃勃地说着学院里的趣事：“……昨天我们的实战课可精彩了，雨浩和王冬配合得可好了，把对面打得……”

“哼，那是自然。”王冬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骄傲，但眼神瞟向霍雨浩时又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总比某些笨手笨脚的家伙强。”

萧萧立刻鼓起嘴：“喂！王冬！你说谁呢！”

龙采琛的目光在王冬和萧萧之间扫过，又落在霍雨浩身上。霍雨浩正无奈地笑着摇头，显然习惯了伙伴间的斗嘴。她看着霍雨浩脸上那种融入群体后自然流露的、在星斗森林里极少见到的生动表情——那种被友谊和认同包围的松弛感。

“雨浩，”龙采琛忽然开口，打断了霍雨浩准备调解的话。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她看着霍雨浩的眼睛，“看来你在那边，过得不错。”她的目光在他崭新的校服上停留了一瞬。

霍雨浩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用力点头：“嗯！老师很好，同学们也很好，虽然训练很辛苦，但每天都过得很充实！采琛，你放心！”

说完，他夹起一大块酱牛肉放到龙采琛碗里：“你也多吃点！”

龙采琛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牛肉，又看了看霍雨浩带着关切和喜悦的脸庞，沉默地点点头，夹起牛肉慢慢吃起来。她吃得依旧很慢，但那份食物带来的暖意，似乎悄然渗透了某种长久以来的冰凉壁垒。

王冬和萧萧对视了一眼，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些什么。王冬没再说话，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龙采琛的侧脸。萧萧则又挑起了别的话题，气氛很快重新活跃起来，只是霍雨浩和王冬、萧萧说话的空隙，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安静进食的龙采琛身上，带着一种旁人难以察觉的安心。

饭毕，霍雨浩结了账。走出饭馆时，天色已微微擦黑，史莱克学院方向灯火点点。

“采琛，我们送你回去。”霍雨浩说道。

“不用。”龙采琛摇头，拒绝了。她抬起头，望向霍雨浩，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眸依旧清澈，映着霍雨浩的身影。“路不远，我认识。”

霍雨浩看着她熟悉又带着点疏离的平静目光，知道她不是在客套，便不再坚持：“那……你照顾好自己。我空了再来看你。”

“嗯。”龙采琛应了一声，目光在王冬和萧萧脸上短暂停留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告别，随即转身，独自朝着小巷深处走去。她的背影瘦削而挺直，步履平稳，很快消失在小巷的阴影里，没有一丝留恋。

霍雨浩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混杂着回忆和担忧的复杂情绪。

“喂，雨浩，”王冬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点探究，“你这个朋友……还真是特别。”他想起饭桌上龙采琛那句“过得不错”，那种平静下蕴含的穿透力，绝非普通人能拥有。

萧萧也小声附和：“是啊，龙姑娘她……感觉好安静，但好像又什么都明白的样子。”

霍雨浩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嗯，采琛她……一直就是这样。她很强，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强。”他顿了顿，看向王冬和萧萧，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走吧，我们回学院。下次再带你们来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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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笼罩了蜿蜒的小巷，龙采琛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史莱克学院的钟楼轮廓在夜幕中透出微光。她走到床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坐着。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饭菜的余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霍雨浩三人身上的活力气息。

黑暗中，她伸出手，指尖下意识地摸向床板下那个熟悉的缝隙，触碰到钱袋粗糙的布料。冰冷的触感传来，却奇异地混合着刚才那顿热腾腾饭菜带来的暖意。她静静地坐着，许久，才缓缓躺下，闭上了眼睛。窗外，史莱克学院的灯火依旧明亮，如同遥远星辰，映在她清澈如昔的眼眸深处。

一个决定在她心中悄然埋下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