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前厅，筵席方散，
但见一众婆子丫鬟们或执银箸铜匙，或捧漆盘瓷盏，正将席面上珍馐美馔撤下。
那桌间水陆毕陈，足足三十六道佳肴，不过四人举箸，偏又有三位是闺阁弱质，不过浅尝即止。
纵是贾英食量惊人，到底也难消受这满桌珍馐，残羹冷炙堆得盘盏狼藉。
薛姨妈斜倚湘妃竹榻，面上带了三分喜色。
近日诸事不顺，唯今日得了桩喜讯，此刻接过薛宝钗递来的碧螺春，轻啜一口，只觉喉间回甘，不由得赞道：
“那英哥儿果然是个妥当人，脾性和顺，言语间又透着爽利。今日既应下了此事，料来不会有差池。”
薛宝钗垂眸望着手中茶盏，水面上漂浮的茶叶打着旋儿，她沉吟片刻方道：“母亲，此事恐不能如此乐观。
薛姨妈手中茶盏微微一颤，抬眼问道：“这话从何说起？方才英哥儿亲口应承，难道还能有变故？”
薛宝钗轻叹一声，将茶盏轻轻搁在紫檀木几上：“母亲细想，英哥儿应得这般爽快，岂不让人生疑？他在边关历练多年，又非未经世事的懵懂少年，如何这般轻易应下？”
说罢抬眼望向薛姨妈，见母亲面上犹有疑惑，便又道：“且说老太太素日里何等威严，阖府上下谁不敬服？偏生对英哥儿屡屡容让，若他真是个直肠子的老实人，老太太何必如此？”
薛姨妈神色一凛，想起前日荣庆堂里，贾母欲责难英哥儿，话到嘴边又咽下，最终只是连连叹气。
再忆起英哥儿之事，当时东府贾珍闹得沸反盈天，后来却悄无声息，其中关节想来令人心惊。
“母亲可还记得，英哥儿回府那日，东府闹出多大动静？”
薛宝钗见母亲若有所思，继续说道，“寻常人家总要慎之又慎，偏老太太这般仓促行事，可见其中必有隐情。武将出身的人，哪有这般好相与的？”
薛姨妈脸色渐渐发白，原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不想竟是镜花水月。
她仍存着一丝侥幸：“许是英哥儿仗义......”
“仗义？”薛宝钗苦笑道，“若他开口索要些好处，倒还让人安心。这般不假思索便应下，反倒让人不安。‘大不敬’乃是重罪，咱们与他虽沾亲带故，却并无深交，况且又是哥哥先起事端，他凭什么尽心相助？”
见薛姨妈神色黯然，她又补了一句，“母亲难道忘了，哥哥以往许下的承诺，哪次不是落空？”
薛姨妈浑身一颤，想起薛蟠平日闯祸后信誓旦旦的模样，如今想来皆是空话。
她急道：“咱们又不是让他白帮忙，只要能救出你哥哥，便是几万两银子又何妨？”
“母亲糊涂！”薛宝钗跺了跺脚，“英哥儿豪掷千两黄金给东府，只为博个孝悌之名。这般视钱财如粪土的人，岂是金银能打动的？”
薛姨妈瘫坐在榻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难道就只能干等着？你舅舅说，案子没个一年半载结不了，你哥哥哪受得了牢狱之苦？”
薛宝钗见状，忙上前扶住母亲：“母亲莫急。依女儿看，英哥儿也非铁石心肠之人。他在府中，凡对他客气的，他也都礼尚往来。咱们若以诚相待，或有转机。”
薛姨妈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薛宝钗咬了咬嘴唇，犹豫再三才道：“听说英哥儿身边使唤的人不多，母亲何不......”
话未说完，便被薛姨妈打断：“你莫不是要说香菱？当年为了她，闹出多少风波，你哥哥又费了多少心血，如何舍得送人？”
薛宝钗望着母亲涨红的脸，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那日初见，她分明看见英哥儿目光在香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可母亲这般不舍，她又如何说得出口？屋内一时寂静，唯有残羹冷炙的香气，在暮色中渐渐消散。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