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载舟，清风护岸

暮春的三清山总弥漫着葡萄花香。叶问舟站在架下，指尖轻触新抽的藤蔓，看着小师弟笨拙地模仿嫁接手法。这无籽葡萄是他用三年心血培育的，只因师妹当年说过一句"葡萄籽硌牙"。竹篮里静静躺着刚做好的莲花酥，酥皮层层叠叠，像极了他流云剑法里藏锋的弧度。

一、客舟问渡

六岁那年的江州码头，江水是灰绿色的。李慕苏抱着父亲留下的刻刀，躲在货箱后面看官兵搜查。父亲李仲宁的血染红了青石板的记忆，与刻刀上"守拙"二字的温度，在他掌心反复灼烧。直到叶哀禅的布鞋停在眼前，僧人袈裟上的檀香混着水汽，成了他对三清山最初的印象。

"你想往哪里去？"渡江的客舟上，叶哀禅问这个沉默的孩子。船桨搅碎月影，李慕苏望着满江碎银，突然想起父亲讲过的苏轼词。"我想去找不会沉的船。"他小声说。老掌门闻言大笑，将刻刀还给他："从此你便叫叶问舟吧，问舟前路，不问归途。"

三清山的晨雾里，叶问舟很快学会了把思念藏进忙碌。天未亮就去演武场练剑，流云剑法的圆弧轨迹里，藏着父亲刻碑时手腕转动的韵律。他的剑穗总是赤红，在翻飞时像极了江州码头那抹未干的血迹。叶哀禅看在眼里，将医书和笛谱一起放在他的案头："武者的锋芒，该用温柔淬炼。"

十五岁那年，师妹中蛊的消息传来。叶问舟在药庐里守了七天七夜，把医书翻得卷了边。当赖神医摇头叹息时，他突然抓起刻刀，在竹片上刻下百种草药图谱。后来那些图谱变成了药圃里的嫩芽，变成了师妹药碗边的莲花酥，变成了他衣袖里永远备着的解毒丹。

二、剑影温粥

"师兄的葡萄架又结果了！"师妹的笑语惊飞了檐下的燕。叶问舟回头时，正撞见她踮脚够最顶端的果实，裙摆扫过竹架，带起一阵清香。他慌忙用剑鞘轻轻一挑，一串紫莹莹的葡萄便稳稳落在竹篮里。这招"流风回雪"本是克敌的剑式，被他练得比绣花还轻柔。

月光下的观星台，常有他吹笛的身影。《清心引》的调子从生涩到流畅，陪师妹熬过了无数个蛊毒发作的夜晚。有次笛声突然中断，师妹睁眼看见他正用银针扎自己的手臂——原来他在以身试毒，测试新配的解药。银针泛着青黑，他却笑着递过蜜饯："比上次的苦少了三分。"

石林村的毒虫危机爆发时，叶问舟已能独当一面。他背着药箱在瘴气弥漫的山谷间穿梭，流云剑法划出的气流恰好能驱散毒虫。有个孩童哭闹着不肯喝药，他便用剑穗编了只蚂蚱，剑穗扫过药碗时，竟带起一串细碎的糖霜。"这是流云剑法的变种，叫'蜜雨沾衣'"，他认真解释的模样，让随行的师妹笑出了泪。

营救梁氏母子那晚，潭州大牢的月光格外冷。当看到梁夫人背上的鞭痕，叶问舟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和父亲临终前的伤痕一模一样。他没有强攻，而是用石子打灭廊灯，借阴影施展"云遮月"的身法，带着母子二人如轻烟般掠过城墙。师妹在后掩护时不解："为何不用你的成名剑招？"他望着天边启明星："真正的剑，要懂得收锋。"

三、化骨为柔

毁诺城的护城河泛着诡异的绿色。当师妹坠入化骨水的刹那，叶问舟没有丝毫犹豫。他的流云剑法第一次用得如此凌厉，剑气劈开绿水，却在触到师妹衣襟时骤然收势。冰冷的液体呛入喉咙，他却只顾着将解毒丹塞进师妹嘴里，那是他用三年心血炼制的"护心丹"，药芯里藏着半片葡萄乾。

在岸边咳出绿水时，师妹攥着他的手哭。叶问舟笑着抹去她脸上的泪，手腕上的灼伤正隐隐作痛，那是为配解药被药鼎烫伤的旧伤。"你看，"他举起另一只手，掌心躺着颗葡萄籽，"明年我们在三清山也种这个，就种在药圃边上。"

回到三清山的那个秋天，叶问舟在葡萄架下刻了块新碑。没有字，只有流畅的弧线，像极了流云剑法的轨迹，又像客舟划过江面的水痕。叶哀禅路过时驻足良久："你父亲若在，定会夸你这'无字碑'比他刻的所有碑文都好。"

如今的演武场，常有小弟子问起那招"沧海轻舟"的诀窍。叶问舟总是演示三遍：第一遍剑势如江涛拍岸，第二遍似流萤绕指，第三遍却收剑入鞘，教他们如何用剑穗给师弟师妹编蚂蚱。"真正的自在剑法，"他望着天边流云，"是知道何时该亮剑，更知道为何要收剑。"

暮色漫上山峰时，叶问舟收起最后一盏莲灯。灯影顺着碧桃江漂流，像极了当年载他来三清山的客舟。竹篮里的莲花酥还带着余温，他知道师妹今晚又会来偷食，就像知道流云总会护着岸，舟船总会载着人，而他的剑，永远会守着这片让他重获新生的江湖。

月光落在葡萄架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过处，剑穗轻响，恍惚间又是那个抱着刻刀的孩童，在客舟上问出那句藏了半生的话：原来这世间真有不会沉的船，它的名字，叫做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