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内,灯火飘忽,各新娘排站一方。
上官浅含着一双亮眸,粉妆玉琢的脸蛋,胸口上下起伏,怎样都抚不平内心的情绪。她避开宫尚角的视线,紧紧握住宫子羽的手。
「羽公子,我…角公子他……」上官浅更加靠近宫子羽,小声说道。
宫子羽瞧见上官浅这幅心慌可怜的模样,知道是宫尚角擅闯大殿吓到了她。于是他拍了拍上官浅的背,立即转身说道:
「角公子今日不忙自己的事务,偏偏在我选新娘时闯入大殿。怎么?是想和长老们商议婚事吗,角公子也想选新娘?」
众新娘听了,看到宫二的不凡身姿,不免躁动起来。
可那宫二灼热的视线还未从上官浅身上离开,上官浅只得一直偏着头,在宫子羽背后躲着。
宫尚角为何来这儿?他到底想干什么…重来一世,她无法预料的事情太多了……上官浅想。
宫尚角顿了顿,一脸冷笑。向长老们行礼,缓缓对宫子羽的方向道:
「我来,自是有紧急的事情要报。若是扰了子羽弟弟选新娘的兴致,真是抱歉了。」
宫子羽怒而反问,「什么事要你亲自来报?」
「云为衫不是无锋刺客,已经派人证实过,她就是梨溪镇大小姐,云为衫。」
上官浅狠狠抬起头来,心跳跳得更加强烈。她用指甲掐了掐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算了,她早就猜到云为衫不会就这样出局,只是没想到,她比她想象的要难缠。
宫尚角看见上官浅心惊肉跳的表情,他嘴角不自觉上扬。真像只被惹火又没办法的粉兔子…
宫子羽早就气急了,「那为何这时来报?我看你是专门的吧!」
长老们虽宠爱宫子羽,但看见他丝毫没有执刃的样子,严肃叫停了他。问宫尚角,
「尚角,这时来报,你是想……」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宫尚角:「重选新娘,云为衫也应该参选。」
什么?!众人大惊,尤其上官浅,她深深瞪了宫尚角一眼,被他尽收眼底。他笑得更深了,继续道,
「当时贸然将云为衫抓去,让她失去了参选资格。现在既已查明,就应该把这个资格还给她,不然,可不公平。」
宫子羽牢牢抓住上官浅的手,大声说
「没这个必要!我已决定选上官姑娘为我的执刃夫人!」
宫尚角眉毛一挑,眼神透出丝丝寒意,手握紧成拳,一双凤眼死死盯着上官浅,一字一句,不容反驳的语气,
「只怕云家有气,辱了宫门名声!必须重选!如若子羽弟弟真对上官姑娘有意,到时再选也未曾不可。」
「你!」
长老发话,「行了……」月长老咳咳两声,对众人说道。「这样做,确实有失宫门面子,尚角说的在理。子羽啊,选新娘不用着急,这新娘,就听尚角的再选吧!」
众人听令,全都弯下腰来遵旨。独独那宫子羽极不服气,他怎么看不出,宫尚角存心不让他好过!就为了个执刃之位,有必要吗?
上官浅的表情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她此时此刻眉头狠狠皱着,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慌张,她掐自己的手心,试图保持正常。
宫尚角这一举动,给她带来太多的未知了…
她想到,却又自嘲的笑了笑,眼里有些泪花,也是了,只有他一人能让她如此慌张了吧。
走出大殿,上官浅已经恢复原来的样子。宫子羽走在她的身旁,看见她强装开心的样子,对她说。
「上官姑娘,你放心,我是不会对你三心二意的。」
上官浅听了,愣了两秒,笑了。
「谢谢执刃大人的垂爱。」
宫子羽走远,上官浅看见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刚才他对她的关心,并没有安慰到她,反而让她越发不是滋味。
她的假笑再好,也再装不下去。那张美丽的脸,此刻写满了悲伤。
因为宫子羽的这份爱,是她抢来的,根本就不属于她。
她想,罢了,她还没落魄到,连一份爱都要从别人那里抢来。
可她仔细想想,接着自嘲一笑,别说这宫门之内,这个世界上,又有谁能给她这一份呢?她转身,向女客院落走去。
上官浅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静静站在那道墙背后的宫尚角,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人的背影,才慢慢离去。
上官浅,你在想什么呢……
傍晚,宫尚角迟迟无法入睡。他已经失眠很久了,因为熬夜,头疼欲裂。他用手揉着也无济于事。
他索性不睡了,就穿了一件睡袍起身,走到墨池旁,开始回想。
他是个聪明人,上官浅既然已经不再像上一世一样来接近他,将目标转向宫子羽,又将同伙云为衫也送进牢里。就可以说明,上官浅她,也重来了一次。
上官浅现在肯定没想到,不只她一人,还有他,宫尚角。
这么玄乎的事情,却偏偏被他们俩撞上…他无言,没什么笑意的撇了撇嘴角。
原来这就是天意。
「上官浅,怎么办?现在云为衫也被放了,按无锋的手段,拿个金牌没有问题,万一她得了少主夫人之位,我们俩岂不是……」
郑南衣坐在上官浅对面,慌张的说。
上官浅不厌其烦,打断她,「姐姐,小点声。」她随后拿起茶杯倒水,
「没关系,我自有办法,只是姐姐你,我可就没办法保住了。」
「你!」郑南衣生气,可是想起来她来本就是为了保护上官浅。于是忍着哭腔,无所谓道,
「你知道吗,我本就是为保护你而来。你既有办法自保,便不用管我了。」
上官浅喝茶水一噎,见郑南衣一副准备好赴死的样子。她被这人的话弄的愣了两秒,不自然问道,
「为了我去死,你真的愿意?」
郑南衣苦涩笑了笑,「就算不是为了你,我也会死的。无锋任务完成不了,就是一个字,死。」
「宫门我斗不过,无锋我躲不过。我从小就没见过亲人,谁又能够袒护我呢?你知道吗,如果我能远离这些纷争,我真想去找找我的亲生父母……」
上官浅突然想起来她幼时,与爹爹一起练剑,与阿娘一起讲故事的日子。亲人这个词,对她们这些人来说,太陌生了……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上官浅第一次产生了不同的想法。她想,她一定是疯了。
上官浅放下茶杯,对郑南衣道。
「你还有一个选择,逃离宫门,逃离无锋。」
郑南衣冷笑,「你在开玩笑吗,我们都服了半月之蝇,若是不归顺无锋,我必死无疑。」
上官浅反驳,「不,半月之蝇没有解药,反而无锋给我们的解药才是毒药。你比起信无锋能对你手下留情,不如信我。反正横竖都是死,你想逃吗?」
郑南衣有些懵了,喃喃道,「逃……?」
「是,出去以后,为自己而活吧。」
她看着上官浅的眼睛,那双平时令人心慌的眼睛。
这个总是骗人的女人,说要帮她逃走,她能信吗?可此时此刻,上官浅被灯火暖光照拂着。眉微微皱着,看起来很认真。
上官浅眼里满是小小的她,郑南衣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安心与信任……
「好。」
夜晚的宫门。已经快要入秋,风裹挟着冬天的韵脚在宫门内外呼啸,落叶被狂风直直吹到地上,上官浅戴着面纱,衣袖里藏着一把短剑,跟在郑南衣后面。
郑南衣背上背着包袱,和上官浅一路躲着巡逻的侍卫。快要走到密道处时,上官浅停下来,
她看向郑南衣,「赶快走吧,小心侍卫。」郑南衣回头,最后和上官浅对视一眼。
这是她们无声的告别。
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此刻染上了温度,那是上官浅的眼睛。郑南衣点点头,转身离去,隐匿于黑暗之中。
上官浅赶紧转身,准备离去。
却撞进一个扎实的怀抱。那股淡淡的香气,熟悉的味道她一闻就知道是谁。不可置信的愣住,又赶紧远离那个人。
宫尚角……!
她退后几步,宫尚角就前进几步,逼得她直直退到连廊的角落。
「宫二先生……」她一时慌张,叫出了声。
熟悉的声音…宫尚角的心痒了起来,他想碰碰她。上一世,她走后,他一个人在角宫里的时候,就很想再,碰碰她。
黑暗中,他似有若无的抱住上官浅,阻止她的去路。
沉沉的声音响起,令上官浅心猛的一颤,
「上官浅。」
上官浅皱眉。他认出是我了…她决定打死不再开口。
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那声音又沉又低,带了一丝嘶哑。上官浅被他的触碰弄的痒痒的,躲避了一下。
「别躲。」
他又出声,上官浅觉得极其奇怪。
宫尚角熟悉的语气,就像她还是他的角宫夫人。她不敢动了,大气不敢喘一口,眼睛也不敢看他。
「看我。」夜里,他们俩躲在角落,一个缩在里面,一个围在外面。从远处看,就像柔弱的女子被男人困住,求情索吻。
上官浅不得不抬起头,看向宫二。
不经意的对视,宫二看到她的眼睛映有小月亮,那双目若秋水,炯炯有神,又晶莹剔透的眸子就这么看着他。
上官浅……
他靠的越发近了,上官浅偏过头,双手避开面前的人,有意推他远一点。
此刻的夜十分寂静,上官浅只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砰的跳动声。她赶紧捂住自己胸前心脏的位置,试着去平复心跳。
其实她有些慌,宫尚角靠这么近,会听到她这么强烈的心跳声吗?
宫尚角似看出她为数不多真实的紧张,一时间竟嘴角向上笑了笑,牢牢抓住上官浅一只手的手腕。上官浅无法挣脱,她准备好另一只手袖里的短剑,想要逃脱。
可随即,宫尚角又摘掉她的面纱。看着她楚楚动人的脸上带着震惊慌张的表情,他面带暧昧的笑,在她耳边轻声问,
「这么晚不睡,跑这儿来干什么。」
上官浅未反应过来,她面纱戴久了,猛的被摘下来,加上被宫尚角吓到,让她深深喘了几口气。
她吐出的热气,宫二离得近,洒在他的胸口处。这让宫尚角的心里升起异样的兴奋。他按她手的力气越来越重了,上官浅感到疼痛却无法挣脱。
宫尚角听到她用发颤的声音回答,
「我只是有些失眠,所以想去找羽公子聊会儿天……」
这个连廊刚好通羽宫,正好她现在和宫子羽的关系如此,怎么说都说得过去。
可她不知道,宫子羽的名字一说出口就触了宫尚角的霉头。他皱起眉,一双凤眼想要活生生将上官浅盯出个血洞来。
他开口,冷笑道。
「深更半夜,你怕不是太叨扰了吧。」宫尚角又碰了碰上官浅的脸颊,她下意识躲了,他却又偏要去摸。
「羽公子说,不怕我叨扰。」
「哦?是吗。 那我怎么看着随你一同的还有一位姑娘呢。你认识吗?」宫尚角盯着她。
上官浅硬着头皮,强硬的笑了笑。
「不认识。宫二先生,您也许看错了。」
宫尚角依旧盯着她的眼睛,「也许吧。」宫二终于放开对上官浅的钳制,笑了笑对她说。
「上官姑娘要多加小心,夜深了,还是回去睡吧。」
上官浅咽了咽唾沫,终于舒了一口气,她这才注意,她的手心,她的背都已经被汗浸湿透了。
「谢宫二先生。」
她立马转身,却在转角处瞥见处在原地的宫尚角召来两个侍卫,隔着距离,他动了动唇,她立马就读懂了。
–把那个人抓回来。–
她身形一顿,避免引起怀疑。走到隐蔽的角落处,她此刻心真是又慌又乱,刚擦完的汗又布满额头。
怎么办?以郑南衣的速度,肯定没跑多远。那两个侍卫毫无疑问能把人追回来,追回来以后,免不了严刑拷打,到时候,结局还是一个死字。
可她又能怎么办?
上官浅你别傻了,她和你非亲非故,帮她到这种地步已经是最大极限了。如果被发现,后患无穷。
你还怎么复仇,有什么脸去面对爹娘,族人……
够了,就这样吧,她已经犯过一次错误了,不能再犯第二次。
一切都看郑南衣她自己命数了…
上官浅定心,继续往前走。
对了,这才是她,她就是这样冷漠的人。
密道前,两名侍卫刚打开机关,准备进入寻人。
「二位小哥,这么急干嘛呢。」
侍卫一惊,拔出大刀,进入警戒状态。上官浅站在屋脊上,戴着白色面纱,一身白衣随风飘扬。
她手握一把短剑,笑容妩媚,看着他们慌张的模样挑了挑眉。
连她的气息都感受不到,呵,绿牌侍卫。
「两个绿牌侍卫,就敢挑战我了?」
风起叶落,她一跃而下到地面。顺势将一人踢倒在地,眼见刀来,她手里的短剑随着手腕灵巧转动,插入另一人的手臂。
侍卫吃痛,刀从手里掉落。
上官浅顺势接住,一手短剑,一手长刀。她有意思的笑出了声,「二位小哥对我也太粗鲁了。」
两人见状一起袭来,
一人用内力试图影响上官浅躲避的速度,另一人拿刀直直向上官浅刺去。上官浅屏气凝神,皱起眉头,生生用短剑挡住了攻击。
上官浅眯着眼睛,心里隐隐有了杀意。毕竟这两个侍卫,起了杀心。
上官浅收起短剑,拿稳大刀。转了转手腕,看向那两个碍眼的侍卫。
随即戏谑地笑了笑,「就用你们宫门的刀,灭了你们二位。」刀起刀落,没跟上官浅过几招,侍卫两人就倒在地上。
上官浅站在他们身旁,两人虽然没死,但也残了。
天色不早,她赶紧在两名侍卫的后脑一处点穴两下,二人陷入昏迷,起来以后智商便会退回到三岁小儿。
她看着他们,「二位可别怪我狠心了。」
上官浅整理了下面纱,速速准备离开。可刚转身,就感受到那强大的气息,她握紧还没丢的大刀,连忙后退几步。
天空半亮,已经有鸟儿驻立在屋檐上。
宫尚角从小道里走出,这次,他拿着刀。正是上一世他与她兵刃相交的那把。上官浅看见他冷峻的眉眼正盯着自己,只见他冷冷笑道,
「宫门的刀,你会用吗? 上官浅。」
上官浅仅仅是感受到他强大的内力,就被压的喘不过气,更何谈与他过招。她心惊胆战一晚上了,身体早就累的不行,根本支撑不了她逃跑。
她把刀插在地上,支撑着自己不摔倒在地。
这一世她太鲁莽了,她又行错了……上官浅想着,可却不知为何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摔倒在地。
摔倒前一秒,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