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不念

“竹清…”

“醒醒…”

“都怪我…”

朱竹清不知道自己在哪，她整个人就像是被泡在水里，头昏脑胀，呼吸困难。耳边时不时传来说话声，熟悉而又陌生。

“唔…”

她费力地睁开眼，雾蒙蒙的一片，人影攒动，看不清面孔。

“醒了！醒了！”

“快去叫医师！”

她抬手遮去阳光，耳中嗡鸣不断。撇眼去看床边的人时，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竹清！”

是朱竹云…

怎么会，她们明明水火不容，怎么会为她哭得情难自抑？

假的吧。

一定是。

“竹清，是姐姐的错…”她呜咽地哭着，“姐姐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的…”

朱竹清没说话，她现在脑子乱成一团。早在朱竹云道歉的时候，那些她毫无印象的记忆突然朝她涌来。它们冲击着她的四肢百骸，疼痛…蔓延全身。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开了，一双眼睁的很大，嘴唇微张，满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会…

怎么会是这样的…

她愕然地朝朱竹云看去，对方以为她还在生气而不停的道歉。

朱竹清此时也有些分不清了。

她明明刚才还在…

还是说，她因为被魂兽袭击，在昏迷时做了一场梦？

一场，可怜至极的梦。

“竹清，你醒了！”

是她的二姐姐，朱竹黎。

她蓦然看去，来人阳光灿烂，不见丝毫委曲求全或是小心翼翼。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任由医师看诊，只呆呆地看着朱竹云与朱竹黎二人。

“阿黎，你说清清她…都是我的错…”朱竹云拉着朱竹黎的手，眼见着又要落下泪来。

朱竹黎没说话，只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看向朱竹清的眼神复杂而深沉。

朱父和朱母因为被皇帝召见不在公爵府，见到他们的时候，已是深夜。他们看她的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与欣喜，耳边是他们的低喃：“醒了就好…”

朱竹清见了他们的好，不知该信自己，还是那突然多出来的记忆。

她恐慌，却又希望那真的只是一场梦。

荒诞、可笑。

“清清！”

自她被魂兽袭击醒来后已过了七日。她在慢慢吸收潜意识里的记忆，在学着记忆里的模样和她们相处。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都在帮她，医师告诉她们，她可能会留下后遗症，而这后遗症是什么，医师也没说明白。

这就意味着，即便她做出一些不符合之前的行为举止也可以用后遗症来掩盖。

这日下午，朱竹云又带着外面的新玩意儿来找她了。

“你瞧，这是城里新出的糕点。”她满脸笑意，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饶是已经见过她对她亲昵的样子，朱竹清仍然感到不适，她做不到像记忆里的那样自然，只能僵硬地说：“谢谢姐姐。”

朱竹云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疏离，无奈的笑了笑：“自从你醒来，对我们都变得疏离冷淡了。”

“你以前最喜欢的，尝尝。”她从另一层里拿出一块蝴蝶形状的糕点，作势要喂她。

朱竹清皱了皱眉，“姐姐，这是竹黎姐姐喜欢的。”

朱竹云似乎松了一口气，她的手微微发抖。“哎呀，我拿错了，不是这一层。”她快速将那块糕点放回盒子，又从另一层里拿出一块。

她在，试探她。

“是我不好，让姐姐担心了。”她拿过糕点，吃了一口。

朱竹云摸了摸她的发顶，“是我的错。”

朱竹清默默吃着糕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朱竹云主动提出了告辞，说她还要去竹黎那里。

“清清。”光影交错间，是朱竹黎走了进来。她眉目冷淡疏离，看着朱竹清的时候，那双眼总以为她在透过她看别人。

她下意识攥住了手，“二姐姐。”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她径直走向她对面，坐了下来。

朱竹清一愣，她…

是发现了吗…

她抿紧了唇，抬眸却撞进她幽深的眸子。

怀疑、审视。

“我…”

沙哑、战栗。

她这才惊觉她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良久，她闭了闭眼：“我做了一场梦。”

朱竹黎闻言，挑眉不语。

“梦里，一切都是反的。”

数十年的折磨，只余这一句话。

“我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我不知道怎么去面对现在。”

…

她将头埋进双臂之中，发丝垂落，微微颤抖。

她好害怕，害怕这一切不属于她，害怕那不是梦，害怕那才是本来属于她的人生，害怕她鸠占鹊巢。

“只是梦而已。”

一双手将她拥入怀中，声音清浅温柔。

她愣愣地抬头，却见她眉目温柔，轻轻地安抚她。

“我们还以为你被夺舍了呢。”玩笑似的话，却惊得她一身冷汗。

“这些天这么反常，担心死我们了。”

“至于那个梦，我想是因为伤你的魂兽是梦魇狐的原因。”

她娓娓道来，朱竹清的思绪渐渐放空，眼皮越来越沉重。

“梦魇狐多善于制造梦魇使魂师深陷其中，再一击致命…”

朱竹清没有听清她后面说的话，再醒来的时候，总觉得松快了不少，像是压在心里的石头被挪开了。此时，窗外夕阳晕染了半边天，好似一幅画。

“就这样吧…”

她低喃，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她渐渐适应了这样的相处，变得和记忆里的越来越像。

直到，那一天。

她醒来的时候不多不少，正巧儿就是她去史莱克的那个年龄。就像是为了将一切都合理化一样，她的家族没有阴死算计，她没有被逼的逃到星斗帝国，更没有出现未婚夫叛逃…

这五年，就像是一场梦。

裹着糖衣，却又苦涩的梦。

她沉沦其中，乐此不彼。

在她十五岁那年，迎来了全大陆高级魂师精英大赛。

也许是那场梦在作祟，她几乎用尽了全力在修炼，也在选拔赛上顺利加入了星罗皇家学院的一队。

她想，那个时候，她是真的希望星罗能赢。

也因此在确定对手是史莱克的时候，她好不犹豫的将史莱克几人的属性说了出来。没了她和戴沐白，多了两个她不认识的新成员，其他人，倒是没变。

那股子热切，让她忽视了朱竹黎看向她时的眼神——冷漠、带着几分结束之意。

星罗皇家学院一队赢了。

不幸的是，公爵府的三小姐、那个学院里的传奇天才，被暗创重伤昏迷，不治而亡。

“我们赢了！”

朱竹清高兴地说，等到她缓了缓神，脑子清醒了片刻，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他们，太冷静了，没有一丝获胜的喜悦。回到休息室后她就发现了，那奇怪而诡异的安静。

不知为何，一股巨大的不安笼罩着她，她甚至还下意识释放了精神力防护罩。

“怎么，五年时间你还没想起来吗？”

朱竹黎甚至没动，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

朱竹清心里“咯噔”一下。

那些被她选择遗忘的东西，全都回来了。

看似的宠爱呵护都是表象，那也根本不是梦。

她逃跑去星斗帝国时，朱竹黎得到了一个机遇——她被十万年魂兽选中进入了秘境。在那里，她获得了一个技能——预言。

接下来的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了。

他们为了家族荣耀，用尽手段控制了戴沐白，使其站在帝国这一边。而朱竹清则正好作三公主新获得的魂技的试验品，她就那样，陷进了一个编织的美梦里，无法自拔。

星罗无法过多插手星斗那边的事，于是他们联合朱家，在比赛上夺得第一，再在史莱克返程是诛杀他们。

因为他们返程那条路有一段是属于自由区的。因而在那里动手，星罗才不会被限制，危机才能被扼杀在摇篮里。

所以在比赛结束后，先解决了朱竹清与戴沐白，然后去围剿史莱克，彻底为此事画上一个句号。

朱竹清总以为那个世界的记忆才是一场梦，临了，才发现，她陷入了名为自我的轮回。

也许全是真，也许全是假，她太执着于那份情，以至于一次又一次的选择留下，一次又一次的选择帮他们…

回了头，却是满目荒凉。

“原来，连梦里的真情，也要算计。”

她在，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