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女儿

冰海终章

冰冷的月光穿过铅灰色的云层，落在水漓儿苍白的后背上。她颈间与肩胛处蔓延的冰纹正泛着幽蓝的光，像极了深海里发光的水母群。

她赤足站在齐踝的海水中，咸腥的风卷着细碎的浪花，拍打着她冰绡织就的裙摆。远处的海平面上，几艘渔船正拖着猩红的尾迹归来，渔网里纠缠的不仅是海豚与水母的残躯，还有整片海域破碎的呜咽。

“又开始了。”水漓儿的声音像冰珠落玉，没有一丝温度。

三百年前，她从北冰洋的冰缝里诞生，是洋流与霜雪共同孕育的精灵。那时的海洋还是一块无瑕的蓝玉，海豚会顶着她的裙摆跃出水面，发光水母群会追着她的脚步，在深海铺就星河。可近百年来，人类的铁船犁开了洋流，油污像黑色的瘟疫蔓延，细密的网罗住了整片海域的生机。

今天清晨，她在珊瑚礁间发现了半具海豚尸体，螺旋桨的切口还淌着温热的血。她抚摸着海豚光滑的脊背，那些曾围着她转圈圈的小家伙，此刻只剩冰冷的躯壳。海水在她掌心翻涌，化作锋利的冰刃，她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撕碎那些人类的念头。

“别冲动。”

清润的男声自身后传来。水漓儿没有回头，她认得这声音——是那个叫沈砚的海洋生物学家。三个月前，他的科考船触礁，是她引着洋流将船托回了岸边。她救他，不过是不想人类的垃圾污染她的海域，可他却像块甩不掉的粘网，一次次出现在她面前。

“这片海域的生态已经崩溃了，”沈砚的声音带着疲惫，“我在推动禁渔令，再给我一点时间。”

水漓儿终于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碎冰：“时间？你要我给那些被开膛破肚的海豚时间，还是给那些漂在油污里的水母时间？”

她抬手，指尖凝出的冰锥擦着沈砚的耳际飞过，将他身后的礁石击得粉碎。沈砚却没有躲，他望着她颈间蔓延的冰纹，声音发涩：“我知道你恨我们，可不是所有人都想毁灭海洋。”

“在我眼里，你们都一样。”水漓儿的裙摆漾开冰棱，“你们的船，你们的网，你们的欲望，都是插在海洋心脏上的刀。”

三天后，远洋捕捞船再次驶入了保护区。水漓儿站在浪尖上，看着渔网绞杀着成片的发光水母，那些曾在她掌心跳舞的光点，此刻像熄灭的星辰，坠入血色的海浪。

她终于不再犹豫，海的血，染红了她的眼……

冰蓝色的能量从她周身爆发，海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渔船的钢铁船身在冰层中寸寸碎裂，渔网上的血污被冰晶封在透明的棺椁里。沈砚乘着小艇赶来时，整个海湾已成了冰封的荒原，只有水漓儿悬浮在半空，背后展开的冰翼折射着日光，像一尊破碎的神祇。

“漓儿，停手！”沈砚的声音被寒风撕碎，“这样下去，整个海岸线都会被冰封！”

水漓儿低头看他，冰纹已经爬满了她的脸颊：“人类怕了？你们屠杀海洋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

她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冰与水的力量在她体内撕扯，每一次冻结，都在消耗她的生命。她要将这片被污染的海域永远封冻，让那些贪婪的人类再也无法踏足。

沈砚看着她逐渐消散的轮廓，突然明白了她的决意。他跳进冰水里，徒手刨开冰层，想要抓住她的手，却只捞到一把碎裂的冰碴。

“你不能死……”他的声音哽咽，“我还没让你看到，人类也能守护海洋。”

水漓儿的身影终于化作漫天冰屑，落在冰封的海面上。她的声音还在风里回荡：“别来找我，沈砚。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只是恨着所有人类。”

沈砚跪在冰原上，看着她消散的地方，突然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水母形状的银坠，那是他亲手打磨的礼物，原本想在今天送给她。

“没关系，”他轻声说，“我替你守着这片海。”

他解下科考服，露出里面绑着的炸药。冰层下，还有几艘漏网的渔船，他要炸碎它们，以人类的方式，完成水漓儿未竟的守护。

爆炸声响起时，冰原裂开巨大的缝隙，沈砚的身影坠入冰冷的海水中。他最后看到的，是冰屑在海面上重新聚成水漓儿的模样，她的唇角似乎扬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冰封的海域里，再也没有人类的踪迹，只有海豚在冰缝间游弋，发光水母群在冰层下铺就星河。它们围绕着沈砚的沉眠之地，发出细碎的鸣响，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歌颂——

关于一位冰海精灵，和一个人类殉道者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