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池清卿第一次见到死灵,是在她四岁那年的夜里。
那是一级空洞“隙间”的边缘地带,最安全的那种——官方说法叫“可观测低危能量溢出区”,民间说法叫“捡破烂的好地方”。空洞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悬在废墟上空三米处,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都挤出几缕黑紫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扭曲成模糊的轮廓,然后消散。
那些轮廓就是死灵。最低级的那种,连完整的形体都没有,只是一团介于烟雾和怨念之间的东西,在废墟间漫无目的地游荡几秒,就会被现实世界的规则碾碎。
池清卿蹲在一堵倒塌的矮墙后面,看着那团雾气慢慢凝聚成一张脸的形状——没有五官,只是一张脸的轮廓,空洞地对着她的方向。
她没怕。
从她有记忆起,这片废墟就是她的家。带她出来的那对夫妻——她叫他们“阿爸”和“阿妈”——也是在这片废墟里捡到她的。他们说她躺在一个被死灵啃噬过半的运输舱里,周围全是黑紫色的能量残留,唯独她毫发无伤,睁着眼睛看他们,不哭。
“这丫头,”阿爸那时候说,“怕是命硬得连死灵都啃不动。”
此刻阿爸在不远处的另一片废墟里翻找可用的金属零件,阿妈在更远些的地方守着临时搭建的窝棚。池清卿的任务是“蹲着别动,别出声”。
她蹲着,没动,也没出声。
但她看着那团死灵。
它快要消散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像一团被风吹散的墨。就在它彻底化入空气的前一秒,池清卿感觉到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流出去——不是血液,不是体温,是一种她没法描述的东西,像是一根极细极细的线,从她的指尖伸出去,轻轻碰了那团死灵一下。
死灵顿住了。
消散的过程停止了。
然后它开始往回“长”——不是膨胀,而是凝聚,从一团模糊的烟雾,慢慢变成稍微清晰些的轮廓,最后竟然维持住了一个近似人形的形态,悬浮在半空中,对着她。
池清卿看着它。它“看”着她。
远处传来阿爸的喊声:“清卿!收工了!”
她收回视线,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那团死灵在她转身后慢慢消散,这一次是真的消散了,没有被她“留住”。
她没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觉得,刚才那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流走了一点点,很轻,很淡,像呼出一口气。
二
十岁那年,阿爸和阿妈死了。
死在一场空洞的“意外扩张”里。三级空洞“赤渊”突然从稳定状态转为活跃,波及范围扩大了三十公里,把那片他们捡了十年破烂的废墟也吞了进去。
池清卿当时在五公里外的另一片区域捡一种叫“空洞结晶”的东西——能卖钱,收购站给的价格比金属零件高十倍。她听见远处传来的闷响,抬起头,看见地平线上升起一道紫黑色的光柱,然后是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带着沙尘和碎片,朝她的方向推过来。
她趴在地上,等冲击波过去,然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很久。
走到的时候,原来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废墟,是“什么都没有”——地面是一个巨大的、边缘光滑的凹陷,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挖空了。凹陷的最深处,还有几缕紫黑色的雾气在缓慢飘荡,是她熟悉的、死灵的气息。
她站在凹陷边缘,往下看。
没有阿爸,没有阿妈,没有窝棚,没有她藏在小铁盒里的那些亮晶晶的小石头。
只有那几缕雾气。
她蹲下来,伸出手。
这一次,她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流了出去——不是一缕,是很多缕,像很多根细线,从她的指尖、掌心、甚至皮肤下面伸出去,伸进那个凹陷,伸进那些雾气。
雾气开始凝聚。
不是凝聚成一团,而是凝聚成……更多。
更多的死灵。从那些雾气里,从凹陷的更深处,从她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个轮廓开始浮现。不是完整的,是模糊的,有的像人,有的像别的东西,但都在朝她的方向“看”。
她站起身。
那些死灵没有动。
她往后退了一步。
它们没有跟上来。
她转身,开始走。
走了很远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凹陷的边缘,那些模糊的轮廓还在那里,没有消散,也没有追上来。就只是“在”那里,像一群沉默的、守望着什么的哨兵。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回到那片区域。
但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事。
比如,她靠近空洞的时候,空洞的“呼吸”会变慢一些。不是停止,而是变得……更平缓,像一个原本狂躁的东西,突然安静下来,警惕地“注视”着她。
比如,有死灵朝她冲过来的时候,会在距离她三米左右的地方突然停住,然后绕开她,继续往前冲。像是有道无形的屏障,把它们隔在外面。
比如,她偶尔会在夜里醒来,发现自己指尖缠绕着一缕极淡的金色光芒,只有几秒,然后消失。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学会了在空洞附近“待着”的时候,把自己藏得更深一些。
三
特战学院的考官问她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在空洞里生活了十年?”
池清卿点头。
第二个问题:“没被侵蚀过?”
她摇头。
第三个问题:“你确定?”
她想了想,说:“我确定。”
考官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那是新历500年,池清卿十五岁。
特战学院正在扩招。空洞的数量在增加,死灵的等级在提升,女武神的阵亡率在攀升。指挥部需要更多“有空洞生存经验”的人,哪怕只是“一级空洞边缘捡破烂的”,也比从温室里培养出来的新兵强。
池清卿被分到第三期特训班。
报到那天,她领到一套灰蓝色的训练服,一个编号“3051”,和一张宿舍分配单。宿舍在七楼,两人间。
她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往柜子里塞东西。短发,肩膀线条利落,后颈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发际线延伸到衣领下面。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微微一顿。
“新来的?”那人问。
池清卿点头。
“李小寒,”那人伸出手,自我介绍,“三期二班,比你早来三个月。”
池清卿握住那只手。很暖,干燥,有力。
“池清卿。”
李小寒收回手,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继续往柜子里塞东西。
“听说你是从空洞里出来的?”
“嗯。”
“哪个区域?”
“隙间那片,后来搬到赤渊边上。”
李小寒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赤渊边上?十岁那年扩张的那个赤渊?”
“嗯。”
李小寒的目光变了变,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池清卿没来得及看清。
“那时候你在哪?”
“五公里外,捡结晶。”
“后来呢?”
“后来回去,什么都没了。”
沉默了两秒。
李小寒转回身,从柜子里翻出什么东西,朝她扔过来。池清卿接住,是一颗糖。水果硬糖,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包着,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吃吧,”李小寒说,语气恢复了刚才的漫不经心,“学院发的,据说能补能量。我觉得就是糖,但好歹是甜的。”
池清卿看着手里的糖,没动。
李小寒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整理东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学院的能量屏障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那声音已经响了五百年,所有人都习惯了。
池清卿把糖收进口袋里,没有吃。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床均匀的呼吸声,盯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指尖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涌动,是那缕金色,比平时更明显些。她没有低头看,只是盯着天花板,感受着那缕光芒在皮肤下缓缓流动,像一条安静的小河。
隔壁床翻了个身。
光芒熄灭了。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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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池清卿回想起来,她和李小寒的故事,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从一颗没吃的糖。
从一句“好歹是甜的”。
从那个背对着她、后颈有道疤痕的身影。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漫不经心的学姐,会成为她此后所有“活下去”的理由。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这颗没吃的糖,会在很多年后,变成另一种味道——
甜得钻心,苦入骨髓。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