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坐在这?不开心吗?”
“开心”这类用来描述情绪的词对他来说太过遥远陌生,于是他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既不能承认,也不想否认。
“哦,这样啊,我明白了。”
那道身影翻过墙,坐在他身侧。
杨博文以为他又在胡诌,没理他的话。自己明明什么都没说,他怎么会知道呢?
“是不是因为眼睛的事?”
幼崽羊!
年幼的杨博文还不能很好地完成表情管理,但这样的情绪也只是露了一瞬间。
幼崽羊你怎么……
“想问我怎么知道呀,我不是说过了吗,不管你在想什么我都能知道。”
这太奇怪了,杨博文心想。
猜一个人的心思,至少要看见对方的眼睛吧,他明明没有看到,为什么还能——
“想知道为什么啊,你过来点,悄悄告诉你。”
杨博文依言凑过去。
“因为,我是——”
…………
“这是神的旨意,你是神的孩子。”
“从此以后,蒙上双目吧。”
“你是完美的,不会令神蒙羞。”
幼崽羊……好。
*
“圣子阁下!请您还是蒙上双目吧!”
幼崽羊……
幼崽羊这里没有人,也不可以吗?
幼崽羊好,我知道了。
幼崽羊以后,在没有人的地方。
幼崽羊我也不会露出眼睛的。
*
“啪——”
花瓶碎裂在地,争吵声穿过门缝钻进耳朵。
“一双和恶魔一般无二的眼睛!多么可怕!”
“我会带他走,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不然、不然我就去告诉全世界的人,你们选的圣子其实是个异类!”
“我发什么疯?!是你们疯了!我宁愿他是异类,也不希望他被你们拘着,一辈子蒙着眼睛!他不喜欢!”
“放开我,啊!!!”
鲜血淌了过来,是他见过最刺目的颜色了。
一双温和的大手从身后蒙住了他的双眼。
“孩子,我说的话你不该忘记。”
“不管在何时何地,都要记得……”
幼崽羊我知道。
他熟练地系上布条,稚嫩却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嗓音和身后人的一同响起。
幼崽羊蒙上这双眼睛。
幼崽羊刚刚,我只是在看您想让我看到的东西而已。
身后人满意地笑了,他压低声音,虔诚得像在念着什么祈祷文。
“不要想着有一天能摘下它,黑暗会永远陪伴你,永远会有神的信徒注视着你,告诉你……”
……
左奇函蒙上吧。
杨博文……
杨博文平静地伸手接过。
骤起的狂风停下,树静,风止,一切似乎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但,一定有什么是不一样的。
比如……月光。
月亮拨开云层,辉光盈盈。
左奇函突然很想抬起头,他一开始并不知晓自己想看见什么,但在再一次看到那双眼睛后,他明白了。
那双眼睛里不会有月光。
日光普照大地,月光打翻长夜,但无一例外,照不亮他的双眼。
这是一双被置于深渊的眼睛,没有光能照进,所以在那双眼睛中,他将永远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左奇函唉。
杨博文(继续伸手要拿布条)
左奇函(退后了一步并长叹)唉——
杨博文?
左奇函(掀起眼皮快速看了他一眼,试探着问道)你不问我为什么叹气吗?
杨博文……
杨博文为什么叹气。
杨博文(向前一步想要拿回布条)
左奇函(又往后退了一步)
左奇函(指了指一旁)因为我看到一簇蓝色的花,可惜这里的春天刚到,它就要被刚刚那阵大风刮死了。
杨博文(盯着布条再次往前走了一大步)
杨博文原来如此。
左奇函(突然觉得对方像盯着食物的羊)
左奇函(高高举起手)
杨博文(抬头)
左奇函(垂手)
杨博文(低头)
左奇函(把手背到身后)
杨博文……
左奇函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了一点无语。
杨博文(站定想了想)你在向我讨要报酬?可以,我会帮你治好你说的花。
左奇函好啊,不过你得先治好。
杨博文没再说什么,转向他所指的花。
杨博文……(看向蹲在他身侧的左奇函)
杨博文(欲言又止)
杨博文(但没止住)你有眼疾吗?
左奇函(好像笑了一下)没有啊。
杨博文(认真)这是明黄色,不是蓝色。
左奇函是吗?
杨博文对。
左奇函那就是我看岔了。
杨博文没再多说什么,掌心落在距离花朵不远处,柔和的流光从掌中溢出,很快,原本蔫了的花瓣重新有了生机。
手心的光芒和他的人一样,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攻击性。
杨博文好了。
杨博文(向他伸出手想拿回绸带)
左奇函(握住)感谢?
少与人亲密接触的杨博文有一瞬的僵硬,但作为圣子,他不会拂了他人的好意。
杨博文……不用谢。
左奇函(察觉到,很快收回手)那我就不谢了。
杨博文嗯,我的东西。
左奇函将布条还给他,见他就要戴上,神差鬼使地开口。
左奇函要不要再看看?
杨博文(顿了一下)看什么?
左奇函看春天啊,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刚好看到春夜降临的,而且……
左奇函这个春天好像是你带来的。
好在。
他悄悄地想。
好在带来这个春天的人也是能看到这个春天的色彩的,没有如他所猜想般看不见这个世界的颜色,这很好。
左奇函没注意到自己几乎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