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他静坐在案前犹豫了许久,每次提起笔,似乎总能想起姜雪宁眼中的无助。
他陷入了恍惚中,内心深处甚至有一道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张遮:自己不仅是在断案,更是在定她生死。
张遮希望她好。
所以他放任了自己,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说来可笑,幼时父亲被人诬告含冤离去,母亲不得不挑起一家的重担,每日不到天亮便要去卖炊饼。
张遮忘不掉那样的日子。
他不是没有恨过。
而母亲却说:“世人大多如此,你是恨不过来的,我只要你日后不要学了那些去。”
立身当正,做人当直。
他到底辜负了母亲,成了一个不忠不孝之徒。
可张遮又能怪谁?
生出僭越之心的人是他,疯了的人是他,最后落笔的人还是他。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张遮只能恨自己。
重来一世,他也曾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再去招惹她。
但当见到姜雪宁那一刻起。
他的目光,他的脚步,他的胸膛无一不在叫嚣着:“承认吧张遮,你放不下她……”
(半个月后,周寅之官复原职,反而负责审理此案的刑部侍郎张遮下了狱。)
(原是周寅之在三司会审结束之后又提出了这帮人营私受贿的确凿证据,瞬间将先前断他们清白的张遮陷于了险境,又在朝堂联合上下言官弹劾张遮徇私枉法,且诬他与皇后有私情。)
(张遮入狱不过半月,家门被抄,无人照顾的老母因日夜忧心独子安危,忧困病倒终至不治,撒手人寰。)
(人传,冷面冷情的张侍郎,在得知其母病故的那一晚,在狱中失声恸哭。)
(张遮被关在诏狱已经长达三个月,三司会审了许多堂,可竟没有一个人敢为他写下定罪的判词。)
(直到皇后崩逝的次日,张遮自述其罪,亲手写下了定罪的判词。)
方妙咋舌,怪不得姜二姑娘会对张大人情有独钟。
比“白月光”更难忘的,大抵只有“死去的白月光”,何况那人还是因自己而逝。
喜欢和愧疚混在一起,姜二姑娘怕是想忘都难。
看来尤月上次鱼缸之灾果真不冤。人人都有逆鳞,而姜二姑娘的逆鳞恰巧是张大人。
冷肃清正者沉沦,滥情胆怯者舍生。
妙哉妙哉。
姜雪宁已是红了眼眶,却执拗地强压着自己的泪意。
哭是没有用的,眼泪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上一世她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重来一次她只希望避免走向同样的结果。
姜雪宁压在心头的石块终于落下,这一刻的心情称不上好,但也生出了一丝尘埃落定的感觉。
张遮该恨她的。
是她,害得他枉受牢狱之灾,一世清名尽毁。
也是她,害得他寡母亡故,背上不忠不孝的罪名。
她这样坏。
张遮凭什么不恨她、怨她、远离她!
“张大人,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我是个坏人,见不得有人清清白白,偏要把白的染黑、清的搅浊,见人跌在泥里,才觉好受。”
“上一世欠你的,我偿还不清。”
“张大人,我……”
恳切的话语还未说完,便被张遮坚定的声音打断。
“姜二姑娘,上一世的张遮违背律法,上愧对于君王,下愧对于母亲,落此下场是某咎由自取,与姑娘无关,更不必偿还什么。”
“罪由律定,刑由法处。一介罪人,有何可惜?”
“姜二姑娘不必介怀,张某明辨是非,又怎能将罪责推卸给他人,莫要再苛责自己了。”
正因如此,张遮才无法坦然承认自己也是重生而来。他不由苦笑,暗自哀叹一声。
既已是新的开始,何必要她再背负着上一世的愧疚。
这一世,娘娘本该自由。
“而且比起前世种种,在下更在意眼前之事。”
张遮看着眼前的姑娘,认真地对她道:“在张某看来,如今的姜二姑娘就已经很好了。何必再执着于过去。既已是新的人生,就该朝前看。”
“姑娘若是耿耿于怀,才是张某的罪过。”
张遮话音刚落,姜雪宁原本压下的泪意此刻怎么也克制不住了。
“张大人……你该恨我的。”
张遮……对于你,我还有资格去争取吗?
谢危有种直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他总觉得张遮的反应过于平淡,平静地好似提前看过这一切。
等等,莫非张遮也是重生之人!
他所想如若是真,那一切就有意思的多了。
宁二上一世之所以避他如蛇蝎,不正是因为自己曾见过她不好的一面。
这一世她同样也会因为张遮知晓过往,从而不敢面对张遮。
想到此处,谢危的眼里闪过一到暗光。
他倒是要好好瞧瞧,这位一向待人以直的张大人,究竟何时才会坦言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