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不化的寒冰从城墙蔓延至天际,连风都裹着细碎的冰碴,刮过琉璃瓦时发出琴弦断裂般的声响。
岚裳蜷缩着身子缩在床榻上,寒气早已浸透她的骨髓,手臂上的冰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就连指尖都泛着青紫色的冷意。
砰的一声响,门被粗暴地撞开。
樱空释踉跄着闯了进来。
银白的幻术长袍上浸满了暗红的血渍,他染血的手径直覆上她冰凉的手腕。灵力自他掌心疯狂涌出,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渡入。
“忍忍,很快就好。”
在无数灵力流转的灼热中,岚裳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紧抿的唇角,看着他心口处——残破的衣料下,一道狰狞的旧疤正随着他急促的心跳起伏。
岚裳忽然抬手,撕开他残破的衣料。颤抖着手抚过那道旧疤,冰凉的指尖下,是他滚烫的温度和微弱却倔强的心跳声。她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眸对上他冰蓝色的眼眸。
“樱空释,当年挖出半颗心救我的人。”
“是你……?”
樱空释浑身一震,却没有阻止她。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总是盛满桀骜与算计的眼眸,此刻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片刻后,他轻叹一声,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力道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小美人鱼,现在才想起来啊?”他的声音低哑,带着笑意,却又有着藏不住的涩,“看着你对哥哥笑,我连嫉妒都要藏起来。”
糖人摊前的樱花糖人。
占星台上血洗十二长老的白影,樱花树下为她温柔拂雪的白衣少年,还有那个捂着心口的血洞,却仍旧强撑笑意说要娶她的承诺。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室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记忆的碎片如潮水汹涌而来,原来她朝思暮想的,从来都不是那个笑容永远温和的卡索,而是这个奄奄一息却还将她抱在怀里的人。
岚裳的脸埋在他染血的肩头,他银白的长发覆在她浅蓝的发丝上,像是月光沉入深海。“为什么,我会忘了这些,忘了你?”
樱空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怀中颤抖的身躯拥得更紧了些,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骨头里渗出的寒意,也驱散那段被冰封的,残酷的过往。
良久,他才松开了些许,那双从前总是盛着桀骜、算计,或偶尔泄露一丝温柔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不是你忘了,是有人篡改了我们的记忆。”
风雪在门外交织呼啸。
而室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岚裳的指尖还停留在他心口那道蜿蜒的、狰狞的旧疤上,触感粗糙又灼热。
“是谁?”她浅蓝色的眼眸死死锁住他,那里面翻涌着困惑,痛苦,以及一丝逐渐燃起的愤怒。
樱空释没有直接回答。
长而密的睫毛在他染血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也掩盖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情绪,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地擦过她眼角的泪。他的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与他方才闯进来时的暴烈,以及平日里的桀骜与冷漠截然不同,简直是判若两人。
“当年用半颗心救你,如今就用剩下的命换你一世平安,这笔买卖……”
话未说完——
数十道火焰穿透窗棱直扑他们而来,他猛地翻身将她护在身下,火焰尽数落在他的后背,血腥味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岚裳,小心……”
岚裳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身体一颤,随即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颈间。“樱空释!”她拼命想推开他,却被他死死护在怀里。
“别动。”他的声音紧紧贴着她耳畔,沙哑得几乎破碎,“别动……”
“樱空释……疼吗?”
他偏过头,苍白的唇扯出一丝轻笑。仿佛这世间的万物,都不及看她一眼重要。“有你在身边,就不疼。”
“骗子。”岚裳泣不成声,她颤抖着抚上他的后背,触手的却是一片黏腻的温热。“你明明就……”
“岚裳,别哭。”樱空释打断她,指腹再次轻柔地抚过她眼角的泪。“只要你没事,疼也是甜的。”
窗外,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声响。
岚裳的泪水落得更凶了,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混着窗外呼啸的风雪,清晰可闻。
“樱空释,糖很甜。”她哽咽着,“还有樱花树下的你……很好看。”
樱空释艰难地撑起手臂,减轻自己压在她身上的重量。猩红的血顺着他苍白的唇角溢出,滴在她冰凉的锁骨上,像是开了一朵妖冶的花。
“傻瓜,明明都已经忘了,偏又记起来。”
“不,樱空释。”岚裳忽然捧住他的脸,她的额头贴上他的额头。“我不要忘记你,永远都不要。”
“好,不想忘就不忘……”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就像那年他逗她开心时,藏在糖人里的蜜。
岚裳的心猛地揪紧。
“那你要活着,活着娶我。”她的泪滑落脸颊上,沾湿了他的指尖。“用以后余生,补偿我们彼此忘掉的日子。”
樱空释强撑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身体的重量一点点压下来,短短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岚裳,对不起……”
“不……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岚裳把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心口的剧痛几乎让她窒息。“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
血,染红了幻影天。
他的手渐渐垂落,意识也逐渐模糊。
“好……”
岚裳低头看着怀里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银白的长发在她指间泛着冷光。
“樱空释……”
没有回应。
“释……”
“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风雪,突然停了。
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那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紧闭的眼睫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明明那么温暖,她却觉得冷,冷得浑身都在发抖。
“不……”
绝望的嘶喊划破刃雪城,沉寂在她体内的冰魄彻底苏醒。整座幻影天凝结成冰窟,寒冰攀上墙壁,覆上天花板,甚至将那些凝固的雪花也冻成了冰晶。
“千年执念,至死不渝。”
一道阴冷诡谲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漫天风雪骤然旋转,翻滚的黑雾倾泻而下,缓缓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影,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直直盯着岚裳。
“护心鳞,可使人重生。”阴冷的声音裹着风雪传来,冰冷而无情。“不过——鳞碎则魂飞魄散。”
岚裳猛的抬头看向黑雾。
眼眸里的冰魄在疯狂流转,“哼,魂飞魄散又如何。”她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千年前他给我半颗心,今日我便还他整颗心。”
黑雾骤然逼近,几乎贴上她的面颊。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护心鳞,只能救一人。”他一字一顿,“救他,你就会死。小人鱼,你确定?”
岚裳没有后退。
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樱空释紧闭的眉眼,抚过他苍白的唇,最后停留在他心口那道旧疤上。
冰凉的唇印在樱空释眉心。
“我确定。”她的声音很轻,却比刃雪城千年不化的寒冰还要坚定。“这次,换我护他。”
蓝光骤然大盛。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光芒,纯粹,炽烈,带着人鱼一族最古老的血脉之力。光芒吞没了樱空释的身体,包裹住他心口那道狰狞的旧疤,渗入他逐渐冰冷的心脏。
蓝光从指尖开始,化作点点蓝色的荧光,如同深海里最温柔的浪花,一点一点,涌入樱空释的胸膛。
她始终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仿佛要将千年万年的思念都凝在这一眼里。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她弯了弯唇角。
恍惚间……
耳边似乎传来少女清脆的笑声。
那么远,又那么近。
——释,你看,凡世下雪了。
刃雪城千年不化的寒冰依旧蔓延至天际。
风雪重新呼啸起来。
人鱼公主岚裳,卒于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