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世之窗

天刚明。

离汐殿的檐角挂着细长的冰锥。

小鱼取来一件更厚披风，仔细为她系好。幻影天在刃雪城的西侧， 沿途几乎不见宫人，寂静得能听见雪沫从檐上滑落的声音。

空荡荡的幻影天里。

只有岚裳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地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环顾着四周，只有冰雕和垂落的冰棱闪烁着寒光，整个宫殿冷清得不像是有人居住。

“奇怪，怎么没人……”

就在她自言自语，满心疑惑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她一下，鱼尾幻化出的腿一软就失去了平衡。

“小心。”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

而是跌入了一个怀抱。

清浅的笑声至头顶响起，岚裳悄悄地抬眼看去，正对上樱空释含笑的眼眸。少年的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银发在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岚裳公主，是在找我吗？”

她的脸颊瞬间涨红。

浅蓝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慌忙从樱空释怀里挣脱，手忙脚乱的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裙。

“释殿下，你吓到我了。”

樱空释收回手。

眼眸里那抹笑意还未散尽。

“是我的错。”

他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岚裳公主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岚裳跟着他往殿内走，垂落的冰棱折射出细碎的冷光，在她裙摆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如同海底摇曳的波光。

“卡索……他说如果在刃雪城觉得无趣，就可以来找你。”

“哥哥让你来的？”

“嗯。”岚裳点点头，看向殿内那些沉默的冰雕，“他说你能带我见识很多有趣的事。”接着又补了一句，“还说……他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

樱空释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空寂的殿里，莫名让人心头发紧。他走到一尊冰雕前，指尖抚过精雕细琢的花瓣。“朋友……”他重复这个词，尾音拖得有些长。“哥哥真是这么说的？”

岚裳看着他俊美的侧脸，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话。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卷着细雪从敞开的殿门飘了进来。

“刃雪城很大，好玩的地方确实有很多。”

岚裳转头看向樱空释。

少年冰蓝的眼底好似映着整座刃雪城。

却空荡荡的，她忽然想起成人礼那夜，他在舞池里揽着她腰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真实的温柔。

樱空抬起手，掌心向上。

细小的冰晶自空气中凝结，盘旋着汇聚，最终化作一只只剔透的冰蝶，停在他的指尖。

“凡世最美了，有机会带你去看。”

岚裳双眼一亮，

就像是瞬间点亮的星辰，“真的吗？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凡世。”接着她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落寞。“可是，你会不会觉得麻烦？”

樱空释指尖的冰蝶轻轻展翅。

他看着岚裳那双瞬间亮起又迅速蒙上雾气的眼睛，还有那里面盛着的期待和小心，忍不住轻笑，摇了摇头。

“不会，我很期待岚裳公主来找我。”

“释殿下，凡世是什么样的？”

“凡世啊……”

“那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地方，有五颜六色的灯火，有许多我们神界没有的小玩意儿。”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些鲜活的画面。“他们的四季分明，不像这里，只有短暂的春夏秋，然后就是长达十年的冬季。”

“凡世的时光，是流动的，有温度的。”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虚虚一点。冰蝶翩然飞起，洒落的光尘在空气中凝结，铺展，幻化出一幅流动的光景——

熙攘的长街在两人面前铺展。

青石板的路湿漉漉的，还映着昨夜未干的雨迹。叫卖声、嬉笑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混杂成一片模糊而热闹的背景音，仿佛隔着幻像传来。

光景流转。

街市淡去，一片葱郁的山林浮现。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金色光斑，远处有瀑布声轰鸣而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青苔的气息，几乎能嗅到那股清新的气息。

“这是夏日的山林。”

他指尖又微微一动，景象又变。满树的金黄，红叶如火。秋风卷过，落叶漫天飞舞，像一场寂静而盛大的雨。

“这是秋天。”

最后一场画面展开时，

岚裳轻轻吸了口气。

雪轻轻柔柔地落下，覆盖在屋瓦、树梢。有孩童裹着厚厚的棉袄跑过，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灯火，烟囱升起袅袅炊烟。

“最后才是雪——但他们的雪会化。”

“春天来了，就化了。”

幻影消散。

冰蝶落回他的肩头，收敛了翅膀。

方才的喧闹与色彩，像是一场短暂的梦。殿内又重归寂静，唯有窗外永恒的风声，不知疲倦地呼啸。

岚裳听得完全入了神，仿佛那些鲜活的色彩还在眼前跃动，鱼尾幻化出来的腿轻轻晃动着。

“四季分明，那岂不是有很多不同的景色？”

“嗯。”

樱空释笑着点点头，耐心地描绘着。“春天有花，夏天绿树成荫，秋天叶子会变黄，冬天嘛，也会下雪。”

“那里的人……也和我们一样吗？”

他转过头，看向岚裳。

“一样，也不一样。”少年依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终年不变的雪色，“他们会老，会病，会死，一生很短。”

“但正因如此——

他们才笑得大声，哭也得哭的痛快。”

岚裳觉得这是她来刃雪城这么久以来最开心的一天，眼前的这个少年就像是为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门外是她从未见过的、

鲜活生动的另一个世界。

“樱空释，谢谢你。”

窗边的少年微微一笑，侧脸在雪光的映照下近乎透明。他转过头，冰蓝的瞳孔里映着小小的她。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见那些。”

“也谢谢你，让我在这里的日子，没有那么难熬。”

樱空释看着她。

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轻轻波动了一下，快得难以捕捉，他微微牵起唇角。

“能让你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