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孤烟策马向南，怀中的黄泉冥铁隐隐发烫。扬州马踏过泥泞小道，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他需要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无间地狱的追兵随时可能出现。

转过山道拐角，前方出现点点灯火。那是一座临水而建的小镇，青瓦白墙在朦胧月色中若隐若现。夜孤烟勒住缰绳，谨慎地观察着镇口。几个挑着担子的农夫正慢悠悠地往镇里走，看起来一切如常。

他驱马进入镇子，石板路上回荡着马蹄声。街道两旁店铺已经打烊，只有几家客栈还亮着灯笼。夜孤烟选了家位置僻静的客栈，把扬州马拴在后院马厩。

刚走进房间，他就听到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夜孤烟立即吹灭油灯，持剑隐在窗边。一道身影轻盈地翻窗而入，腰间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谁？”夜孤烟剑尖直指来人咽喉。

那人轻笑一声，手指轻弹剑身。“多日不见，你的剑越发的快了。”

夜孤烟怔住。这个声音太过熟悉，让他想起三个月前在漠北相遇的那个少年。他收起剑，点燃油灯。昏黄灯光下，步金虹正含笑看着他，腰间银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怎么会在这里？”夜孤烟问道。

步金虹自顾自倒了杯茶。“听说你在淮南一带出现，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正好赶上你被六扇门追杀。”

夜孤烟皱眉。“你看到了？”

“三个捕快倒在镇外三里处的竹林里。”步金虹抿了口茶，“剑法干净利落，是你的手笔。”

夜孤烟沉默片刻。步金虹打量着他，眼神渐渐严肃。

“你变了。”步金虹握紧刀柄，“从前你不会对官府的人下这么重的手。”

夜孤烟指尖抚过剑柄上的墨玉。“但有些事，终究要有人去做。”

步金虹站起身，银铃又响了一声。“那就说说看，是什么事让你这个曾经的金牌杀手，连六扇门都敢动。”

夜孤烟简要说了谢家灭门案和黄泉冥铁的事。步金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

“无间地狱和巫族勾结……”步金虹沉吟道，“这倒解释了很多事。”

突然，后院传来扬州马不安的嘶鸣。夜孤烟和步金虹对视一眼，同时跃出窗户。几个黑影正在马厩旁徘徊，手中兵刃反射着冷光。

步金虹长刀出鞘，银铃在夜色中清脆作响。“看来你的老朋友追来了。”

夜孤烟剑已在手。“不止一波人。”

街道两端都出现了人影。一边是黑衣劲装的无间地狱杀手，另一边则是穿着官服的六扇门捕快。双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相遇，一时间都愣在原地。

“有意思。”步金虹轻笑，“你说他们会不会先打起来？”

夜孤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锁定在无间地狱那群人中的一个高瘦身影上。那人戴着鬼面具，正是当年训练他的教官。

鬼面人向前一步。“夜十一，狱主很想念你。”

另一边的捕头也开口：“夜孤烟，你涉嫌杀害三名同僚，随我们回衙门受审。”

步金虹吹了声口哨。“看来你今天很受欢迎啊。”

夜孤烟突然动了。剑光如电，直取鬼面人。步金虹几乎同时出手，长刀划向那群捕快。银铃声中，他的刀法快得只剩残影。

鬼面人侧身避开夜孤烟的剑，双掌泛起黑气。“你还是这么不知好歹。”

另一边，步金虹已经放倒两个捕快。“官府的人功夫退步了啊。”他还有闲心调侃。

夜孤烟剑招突变，使出斩仙七绝斩的起手式。鬼面人惊疑不定地后退：“你怎么会谢家的……”

话未说完，剑锋已至。鬼面人勉强避开，面具被剑气划破，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夜孤烟认出了那些疤痕的来历——那是巫族的诅咒印记。

“你投靠了巫族？”夜孤烟剑势不停。

鬼面人狞笑：“狱主与巫族的合作，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步金虹那边已经解决了所有捕快，提刀走来。“需要帮忙吗？”

夜孤烟摇头。剑光再起，这一次鬼面人没能完全躲开。长剑刺穿他的肩膀，黑血喷涌而出。

“告诉狱主，我会去南疆找他。”夜孤烟收剑回鞘。

鬼面人踉跄后退，怨毒地瞪了他一眼，带着剩余杀手迅速撤离。

步金虹擦拭刀上的血迹。“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去南疆的真正目的了吗？”

夜孤烟望着南方连绵的群山。“去找巫族圣女，查清谢家灭门的真相。”

“巫族内部现在很不太平。”步金虹皱眉，“我上月路过南疆时，听说圣女一派正在与长老会争斗。”

夜孤烟想起秋春潮临终的嘱托。“再不太平也得去。”

步金虹拍拍他的肩。“那就结伴同行吧。正好我也要去南疆办点事。”

两人回到客栈简单收拾。夜孤烟注意到步金虹腰间的银铃，忽然想起这些天反复做的一个梦。梦中总有银铃声响，与步金虹的铃铛声一模一样。

“你这铃铛……”夜孤烟欲言又止。

步金虹低头看了眼银铃。“家传的物件，怎么了？”

夜孤烟摇头。“没什么。”

天亮时分，他们离开小镇。扬州马似乎对步金虹很亲近，不时用头蹭他的手臂。

“你这马不错。”步金虹喂了它一块糖。

“它叫扬州。”夜孤烟翻身上马，“跟了我很多年。”

两人并辔而行。步金虹说起这些年的经历，夜孤烟偶尔插一两句。大多数时候，他都在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你在想什么？”步金虹问。

“想谢绝锋。”夜孤烟回答，“他用自己的死为我铺路，这份情谊太重。”

步金虹沉默片刻。“谢绝锋是个真侠客。当年他化名秋春潮潜入无间地狱，很多人都佩服他的勇气。”

前方出现一条岔路。步金虹勒住马。“从左边走，三天后能到白河镇。我在那里有个朋友，能帮我们避开无间地狱的眼线。”

夜孤烟点头。他注意到步金虹对这条路很熟悉，仿佛经常往来。

“你常去南疆？”他问。

步金虹笑了笑。“有些私事。”

正午时分，他们在路边茶棚歇脚。步金虹要了两碗面，与老板娘熟络地聊着天。夜孤烟安静地吃着面，耳朵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几个行商打扮的人坐在不远处，看似在休息，目光却不时扫过他们这边。夜孤烟放下筷子，手按上剑柄。

步金虹按住他的手。“别急，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果然，那几人吃完就起身离开了，并没有找麻烦。

“不是无间地狱的人。”步金虹松开手，“应该是巫族的探子。”

夜孤烟皱眉。“巫族为什么跟踪我们？”

步金虹望向那些人离开的方向。“恐怕巫族内部，有人不希望你见到圣女。”

休息过后，他们继续赶路。傍晚时开始下雨，淮南的雨细密缠绵，打湿了二人的衣衫。

“找个地方避雨吧。”步金虹指着前方一座破庙。

庙宇荒废已久，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他们拴好马，走进正殿。步金虹生起一堆火，脱下外袍烘烤。

夜孤烟检查完庙内情况，在门口坐下守夜。

“你睡会儿，我来守夜。”步金虹说。

夜孤烟摇头。“我不困。”

步金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夜孤烟没有接话。庙外雨声淅沥，火光在殿内跳跃，映照出斑驳的神像。

“十六年前，我见过谢绝锋一次。”步金虹突然说，“那时他还叫谢绝锋，正值盛名。”

夜孤烟抬头。“在哪儿见的？”

“漠北。”步金虹拨弄着火堆，“他来找我父亲，商量对付无间地狱的事。那时谢家已经察觉到无间地狱与巫族的勾结。”

“后来呢？”

“后来谢家就出事了。”步金虹声音低沉，“我父亲说，谢家满门被灭那晚，漠北都能看见南边的天空泛着诡异的绿光。”

夜孤烟想起黄泉冥铁发出的幽光。“是巫族的咒术？”

步金虹点头。“巫族禁术，需要至亲之血为引。谢绝锋能活下来，是因为那晚他不在家中。”

夜孤烟握紧剑柄。“无间地狱为什么要灭谢家满门？”

“为了黄泉冥铁。”步金虹说，“那块铁石是巫族圣物，只有谢家血脉才能驾驭。无间狱主想得到它，就必须控制谢家的人，或者……彻底激活它的力量。”

夜孤烟想起秋春潮死前的话。“所以谢绝锋选择死在我剑下，是为了让黄泉冥铁认我为主？”

步金虹看着他。“你身上流着谢家的血？”

夜孤烟怔住。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否则黄泉冥铁不会认你为主。”步金虹说，“谢绝锋也不会把斩仙七绝斩传给你。”

雨渐渐停了。月光从破旧的窗棂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步金虹站起身。“天快亮了，我们该出发了。”

夜孤烟仍坐在原地，思考着刚才的话。如果他真是谢家后人，那么很多事就说得通了。

“走吧。”步金虹拍拍他的肩，“有些真相，必须亲自去确认。”

夜孤烟抬头，看见步金虹腰间的银铃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那铃声与他梦中的声音重叠，仿佛在指引着方向。

他站起身，与步金虹一起走出破庙。扬州马已经备好，正在低头吃草。

“无论真相如何，这条路都要走下去。”步金虹翻身上马。

夜孤烟最后看了一眼破庙，策马向南。晨雾弥漫，前方的路隐在雾中，看不分明。

淮南刀影照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