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车赶路不过两日就到了李莲花之前说的那座山，方多病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着李莲花：“等等，这不是云隐山吗！都快要十五了，你都不说回去看看？”
李莲花闻言，半晌才抬眼，看着边上的磨着药材的郦嘉则：“我倒是想带着元娘回去见见师娘。”
他顿了顿，声音比之前还要轻一些：“只是前些年因为师兄和师父的事，我一直都没敢去见师娘。如今，我就算是想，也不知道元娘还愿不愿和我一起去拜拜师傅，见见师娘。”
这话说得，将自身姿态放得极低，方多病听得忍不住扭头翻了个白眼。
车内一时寂静，只有药材与碾槽的摩擦声。郦嘉则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在李莲花紧张的等待中，她开口了：“花快开了，若要入药，还是要找个稳妥的地方才好。”
虽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是看着明显已经软化了的态度，李莲花走了过去直接牵起了她的手。虽然还没有反握回来，但那只手没有动，任由他握着，这让他脸上的笑又重了几分。
方多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抽搐，依旧不想承认李莲花和从前的李相夷是同一个人。
出息。
可随后不久，李莲花拿着东西捧着陶盆，看着郦嘉则打包出来几乎一包袱的药材，愣了，后怕的咽了咽口水：“娘子啊，咱们，咱们这不至于要搬空药柜吧。”
他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方多病，可方多病接收到了他的眼神，却咧开嘴，回了一个堪称幸灾乐祸的笑。
刚觉得自己失策，他就看到方多病殷勤的上前：“郦姐姐，你还有什么药材需要拿吗？我帮你啊！”
好像自从坦白身份之后，方多病都变得没这么好骗了。李莲花叹了口气，认命的跟着郦嘉则出了门。
上山的路，李莲花走得很慢。越是往上，熟悉的景致就一点一点唤醒年少时的记忆。
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近乡情怯。
他扶着郦嘉则沉默的走着，恨不得自家娘子可以走的再慢一些。
方多病带着狐狸精走在最前面，转身看向落在后面的李莲花：“李莲花，你走这么慢，不会是不敢回家吧？还是说你其实怕上山就要喝郦姐姐备好的药，想能拖一时是一时？”
见郦嘉则望过来的眼神，李莲花立马否认：“小孩子别乱说。”
半山腰一处背风向阳的平缓之地，立着一座简朴的坟墓。石碑历经风雨，但四周干净整洁，显然是经常有人在打理的。
李莲花在碑前跪了下来，从拿着的小包袱里掏出了一小瓶酒慢慢地撒在了地上。
“师父。”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徒儿不孝，这么多年也没回来过几次。这瓶酒是您徒媳酿的，她手艺很好，今儿算是我借花献佛给您赔罪的。”
酒香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味道慢慢弥漫了开来。
“也不知道您嫌不嫌少。嫌少也没用，我就带了这么一瓶。您要喝多了，师娘会生气的。”他说着，看向身旁正烧着纸钱的郦嘉则。然后转回头，对着石碑唠起家常。
“还有啊，其实徒儿已经成婚三年多两个月了。这是我家娘子，郦家的元娘，嘉则。您要是知道我在户籍上跟着我家娘子，您会不会托梦进来打我。托梦进来也好，至少，能让我再见见您。”
这时，郦嘉则已将一叠纸钱燃尽。她看向石碑：“第一次来见您，也不知道带什么好。只是听官人说，您爱酒却不能多喝，所以就自作主张给您带上了瓶药酒。若是还喜欢，那就告诉官人吧，下次再给您带上一些。”
这话让李莲花的眼眶忍不住有些泛红，他又看向了在一旁有些局促的方多病，眼底泛起些笑。
“这小子叫方多病，也算是让您当上了祖……嗯，师祖了。”他故意叹了口气，“就是可惜，某人不肯对我跪下喊上这么一句师父。”
“这么大人了，你居然告状？”方多病瞪大了眼睛，扭头点燃了自己手中的几张纸钱，然后看向墓碑开始控诉，“师祖，不是这样的。您也是知道的，这李莲花就没什么师父样子，就知道诓骗我。”
听着方多病孩子气的控诉，李莲花没有反驳，只是嘴角弯了弯，眼神越过墓碑，看向山顶的方向，继续说着：“您说，师娘会怪我吗？算了，也不期待您能回答我了，您自己都经常惹师娘生气。”
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小心的搀扶郦嘉则起身。
就在郦嘉则借着他的力刚刚站稳，李莲花自己也准备转身的时候，一道轻微的破空之声，从侧边的山林间传来。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揽住她的腰就是一个背身，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自己怀里。
可躲过之后，他扭头震惊的看向随着声音而来的人。
“何人敢动我夫……”一声呵斥随之而来，话音未落，来人已飞至眼前。
那是个身着朴素布衣，头发花白却身形挺拔的老妇。她手中并无兵刃，刚才的破空声只是她随手弹出的一道气劲。
然而，老妇看清碑前的一切时，她硬生生收住了后续的招式和话语，不可置信地看向李莲花：“相夷？”
“师娘……”好不容易在漆木山碑前忍住眼泪的李莲花，在看到岑婆的瞬间落了泪。
“死孩子，总算知道回家了。”岑婆红着眼眶，见李莲花至今没松开人姑娘，终于笑着擦去了自己眼角溢出的泪，“好好好，还知道带媳妇回来。”
李莲花连忙侧身，将郦嘉则轻轻带到身前：“师娘，这是我娘子，郦家的元娘嘉则。”
郦嘉则迎着岑婆眼神慈祥的打量，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师娘。”
“好孩子，快起来。”岑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伸手就扶。
可看着李莲花支支吾吾的样子，岑婆就觉得他八成是和小时候一样干了什么“大事儿”，等着他开口。
“那个……我……这个……我娶，也不是，我嫁，呃，好像也不对……”
“师祖母，他这是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入赘的。”方多病趁机倒打一耙，“而且，他还不敢上山，就怕您怪他不回家。刚才和师祖控诉您容易生气呢。”
岑婆闻言，这才正式注意到方多病，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对李莲花道：“徒弟了？模样周正，眼神清亮，是个心思纯直的好孩子。”
“……”
李莲花对自家师娘隔辈亲的态度有些无奈，刚才那点子忐忑全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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