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师叔,袁师叔。”千仞雪的声音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倦意,却依旧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她看向两位长辈,认真说道,“我想带着大师姐、师姐和小师妹,一起去武魂殿。”她顿了顿,语气诚恳,“若是二位师叔肯信我,就请在此稍等,等我们从武魂殿养好伤,就出来找你们汇合。若是不信……”她垂下眼帘,声音轻了些,却无比坚定,“那我便一人去,绝不拖累任何人。”
“姐姐!”千秋立刻拉住她的衣袖,眼眶微微泛红,却语气笃定,“我信你!我跟你一起去,咱们绝不分开!”
应思妄与沐初弦对视一眼,眸中皆是了然。沐初弦率先颔首,语气干脆利落:“仞雪师妹,小师妹都这般有胆色,我和思妄师妹岂有退缩之理?自然是陪你们一同前往。”
沈梦瑶看着千仞雪,眉头轻轻皱起,欲言又止——她总觉得这孩子身上藏着秘密。千仞雪读懂了她眼中的疑虑,轻声安抚道:“师叔,我知道你心里有疑惑。等这次历练结束,回了宗门,我一定会当着师傅的面,把我的真实身份说清楚的。”
沈梦瑶轻叹一声,终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许多:“好。仞雪师侄,我和你袁师叔带着弟子们在此等你们。万事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嗯。”沐初弦接过话,“师叔放心,我会照顾好师妹们的。”
“冕下。”菊斗罗微微躬身,声音恭谨得没有一丝波澜,“马车已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比比东指尖轻捻着黑色手套的边缘,淡淡应了一声:“嗯。”她抬眸看向立在一旁的千仞雪,语气听不出情绪,“说好了吗?可以走了。”
千仞雪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的暗芒,只轻轻吐出两个字:“好了。”
话音落,她便转身率先登上那辆镶金嵌玉的华贵马车。身后千秋、应思妄、沐初弦三人正要跟上,却被菊斗罗伸手拦住。他脸上挂着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话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三位姑娘,抱歉了。这辆马车是教皇冕下的专属座驾,你们的马车在后方,还请移步。”
车厢内的千仞雪闻声,当即抬手撩开了车帘,冷冽的目光扫向菊斗罗,脚下已经有了下车的趋势。比比东却上前一步,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声音冷沉,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进去。”
千仞雪身形一顿,终是沉下脸,猛地放下了车帘。
另一边,千秋三人被引到后方一辆朴素许多的马车前。掀帘进去时,才发现里面早已坐着三人——正是武魂殿黄金一代的胡列娜、邪月与焱。
六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无声的张力。最终,谁也没有先开口,各自选了角落坐下。一路颠簸,车厢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轱辘声,单调地响着。
车厢内铺着华贵的天鹅绒软垫,却半点也消解不了弥漫的低气压。千仞雪和比比东各踞一端,隔着咫尺距离,却像隔着万丈深渊。
比比东指尖轻叩着膝盖,率先打破沉寂,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千仞雪,你不打算跟我好好解释解释?你不在天斗城好好伪装你的雪清河,怎么会出现在星斗大森林深处,还拜了云剑宗宗主为师?”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得千仞雪心口发疼。她攥紧了衣襟,指尖能感受到滚烫的体温——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额头更是烫得吓人,烧得她头晕目眩。她本以为,就算是比比东,见她这般狼狈模样,也会有半分动容。可等来的,只有连珠炮似的质问。
委屈像潮水般涌上心头,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千仞雪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抬眼看向比比东时,语气生硬得像在赌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比比东,我愿意拜谁为师,那是我的自由,关你什么事?”她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着,又补充道,“另外,你只需知道,雪清河还是我们的人就够了,绝不会耽误你的窃国计划!”
千仞雪盯着比比东,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我自认伪装得足够好,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车厢内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千仞雪等了许久,久到她心底的那点期待都快要被磨灭,比比东才终于抬眸看向她。目光交汇的刹那,千仞雪竟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难以察觉的复杂。
“气息。”比比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六翼天使武魂的气息,独属于天使一族,旁人模仿不来。你受伤时泄露出一缕六翼天使武魂气息,被我察觉出来。”
千仞雪怔了怔,随即失笑出声:“哈,原来是这样。”她抬手扶住额头,苦笑在唇边漾开,眼底却掠过一丝怅然,“真是百密一疏啊。”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竟败在了最根本的武魂气息上,这答案,荒唐又理所当然。
后方马车里,六人各据一方,谁也不肯先开口,邪月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沐初弦和应思妄身上,这俩位云剑宗的弟子的魂力气息颇为不俗,应该到达了魂王或者是魂帝修为。车厢内的静谧却压得胡列娜心口发闷。她垂着眼,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心底的疑惑像藤蔓般疯长——老师为何要留下那个女孩?为何还特意让她同乘一辆马车,那般温和的态度,是连自己都极少享有的。
更让她心头泛起异样的是,那女孩的模样竟该死的熟悉。同样耀眼的金色长发,阳光下像流淌的熔金;同样剔透的紫色眼眸,澄澈得宛如最上等的紫水晶。就连那身量、那眉眼间的气息,都与记忆里的身影完美重合。
如果……如果雪姐姐还在的话,今年该也是这般年纪了吧?念及此,胡列娜的鼻尖猛地一酸,一股涩意涌上眼眶。她慌忙垂下头,指尖攥得发白。不可能的,她不断在心里默念。雪姐姐在九岁那年那场缠绵的重病里,早就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在那年的寒冬里。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不过是个与雪姐姐有着相似容貌的陌生人罢了。可即便如此,那莫名的熟悉感,还是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她的心,酸得她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炎向来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半点没察觉到车厢里凝滞得几乎要结冰的气氛。他见胡列娜兀自垂着眼,指尖绞着裙摆,邪月也是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两人都没搭理自己的意思,索性撇撇嘴,从腰间的布包里摸出菊斗罗临行前塞给他的点心匣子。匣子一打开,桂花糕与桃花酥的甜香便漫了开来,他捻起一块,大大咧咧地往嘴里塞,嚼得“咔嚓”作响,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这菊长老的手艺就是好,比外面店铺买的那些点心好吃多了。”
日头渐渐西斜,暖融融的光透过车窗,给车厢镀上一层薄金。千仞雪强撑了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她没撑住,脑袋一歪,便靠在了冰凉的车窗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比比东看着她,指尖微微蜷缩,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是恨,是怨,还是藏在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疼惜?她沉默片刻,终是俯身,动作轻得近乎凝滞,小心翼翼地将千仞雪的头从车窗上移开,缓缓靠向自己的肩膀。她刻意放缓了呼吸,生怕惊扰了她,肩膀却下意识地绷着,连肌肉都透着一丝僵硬。明明是血脉相连的母女,此刻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肩头的重量温软而安稳,比比东垂眸,便能看见千仞雪长而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翕动着。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极软的呢喃,像羽毛似的拂过她的耳畔。
“妈妈……”
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睡梦特有的含糊,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比比东冰封的心房。她的身体猛地僵住,放在膝头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泛白。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车厢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比比东望着千仞雪恬静的睡颜,眼底翻涌的情绪,是惊,是痛,是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破碎的柔软。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抬起手,拂去千仞雪颊边的一缕碎发,却在半空中停住,终究还是缓缓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