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上升)
二零零二年十一月五日
学校两天的月考在五号这天结束,这天的天阴沉沉的,快考完最后一门课的时候,窗外下起了绵延不绝的秋雨,湿冷的雨气伴随着不知何处刮起的风把窗外几个残存在树上的银杏叶折磨的很不是滋味,摇摇欲坠的银杏叶,被后来一阵大风干脆果断的吹落,没有丝毫的怜悯。
初始的十一月和雨一起加重了秋的凉意,逝去的满目的颜色赤裸裸的迎接着悄然降临的冬。我只觉得那刮起银杏叶的风掺杂了太多的寒意,以至于哪怕在尚且温暖的教室里也莫名其妙的感受到了一种刺骨的冷。
那样子真的是太冷了,我不禁把脖颈缩进了衣服的领口里,尽管窗外的寒意与现在的我毫无关系。
笔尖与纸碰撞的摩擦声在教室里高高低低的起伏,来回翻动纸张的声音好像大海的潮起潮落,这样子想起来,不知怎么的,教室里好像变成了一幅山与海共存的画面,起伏的群山和朝涨暮退的海潮。
“叮铃铃——”
刺耳清脆的铃声打破了所有的一切,山海瞬间崩塌在眼前,随之而来的,是站立起来椅子与地面碰撞出的尖锐的刺啦声。教室最后一排的同学开始收卷,从最后一排到第一排的距离,仅仅只有七八个人,但是却容纳着不同的动作和讨论声。月考并不是期中和期末考,大多管的都不严,否则无论怎样最后也是都知道收敛一些的。
我坐在靠近最里面的一排的前数第二个座位,最后一排的女生开始收卷子一直到我,中间她断断续续的等了一两个人收笔,因为时间的延误,我把卷子交给那个女孩的时候,其他几排的人基本上都已经走的差不多了。我并不是多么急着走,于是便打算把考试时候用断水的水笔给修一下,看看能不能续下命。
接连甩了两下笔芯,黑色墨水从笔端渗出了一个反着亮光的小圆珠,我用笔芯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下,米白色的纸张上留下了一个断着尾巴的蝌蚪,看到这个样子,我就知道这笔修不好了,于是果断的把笔芯扔到了后排垃圾桶,拿起东西和放在抽屉里的围巾就准备走。我把手放在抽屉里摸了两下,什么都没有摸着,这才意识到围巾前两天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丢了。我有些烦闷的看了两眼窗外的雨,心里不免觉得倒霉,偏偏在最冷的时间丢。
不管什么季节的雨在性格之上可以略显不同,但是最后落在大地上的呈现方式都出奇的一致。一片一片小小的水坑像拼图一样落在水泥地上,往日看似平坦的水泥地在雨水的照应之下暴露出了晴日里不曾拥有的忐忑。
我寻找着雨水无法聚集的略显高耸的路,一步一步沿着它们的痕迹走到了学校门口。正打算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时,在校门口将近散尽的人流里,我听到了哥哥叫我的声音。
“刘耀文——”
他的声音如同以前一样,果断,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我是有些惊喜的,对于听到他的声音这件事。往日在家他很少这么叫我,只有在他接我的时候才能听到,而因为学校离家不远的缘故,他很少来接我。
我看向他叫我的方向,他打着一把硕大的白色雨伞,站在校门口对面的梧桐树下。那棵梧桐树长了老些年,主干颇高,树冠颇大。 最低的枝丫和大地之间的距离就有三四米。不知是因为那个距离太过于空旷,还是哥哥手里那把雨伞太大,他的身影显得过于的小,小到从梧桐树上滴落的雨水就能把他冲刷。
“哥,”我边回他边着急的走向他,没有再沿着雨水无法聚集到的略显高耸的路。
当距离他越来越近的时候,我看到了刚才一直未曾被我注意到的系在他脖颈的黑色围巾。那条黑色围巾颜色极黑,在他那一身浅色的衣服里面格外的显眼,可是为什么刚刚我一直都没有注意到呢?这件事情困扰了我很多年,后来随着时间如光影般迅速的流逝,种种事情的发生让我逐渐有些明了,一直到后来的某一天我在哥哥的坟墓前重新见到马嘉祺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了。那天他身着一袭黑衣,却带着一条浅色的围巾。原来,在名为时间的魔力当中,我习惯了将他们的彼此视为了他们完整的一部分。不知是否基于此,在我未曾明白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就有了一些模糊的定义,因为我没有对他们后面所有的选择表现出任何的埋怨。
“哥,今天吹啥风来接我?”
他笑着说:“偶尔来接你一次,让你感受一下老哥的关怀。”
“得了吧,” 我白他一眼,对他说:“我才不信,肯定是有啥事吧?”
“你这臭小子,我就不能偶尔关心你一次?”他开玩笑似的打我一拳。
我撇撇嘴说:“我才不要你关心,万一你冻死了,我还得关心你。”
“你就不能说你哥点好的?”
“说的跟你平常损我的少一样,”我颇为理直气壮的说。
他又开玩笑似的打了我一拳,这才说起来今天为什么来接我。
“今天下午茶馆有些事,就提前放工回家了,在咱们家那个楼梯上,我碰到了前两天和你一起打架的那小子,他叫住我,塞给了我一个袋子,然后让我帮他给你带句对不起。”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我和那小子打架的事,我也没有问他袋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他一直都是这样,对于我的事情,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那袋子里面是一条跟你那条很像的围巾。我前两天看你没系围巾,以为你丢了,想再给你买一条,这下也正好,不用给你买了,”他笑着看着我,这时的眉眼不见了往日的棱角,只剩下了足够多的柔和。
他讲了这么多,但是就是没有讲为什么要来接我,也没有问我为什么打架的事情。我们总是如此,总是在等待着什么。
我和他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
从学校回家的路前半段立满了高高的梧桐树,在这秋意浓烈的季节里,只剩下裸露的枝干还在顽强的伫立。雨水顺着枝干的形态从尖端流到末尾,后来落下的时候,总是有种心不甘情不愿的推脱。“啪——”落在了我们打着的伞上。水滴接二连三的滴落,形成了一段归于寒秋的韵律。
不知何处起的风,加快了寒秋的韵律。那风太凉了,哥定然不喜欢那样的风,我下意识的侧眸看向他。他因风吹乱的头发被我尽收在眼底。
那时我突然意识到,刻在我们身上名为岁月的痕迹。那痕迹将我们变得太多,以至于将幼时童年的我们全部抛弃。
但是同时我清清楚楚的知道,岁月也留下了我们。
我的脑海里,翻涌起了一段一段像海浪一样的回忆。关于他的嘴硬,关于他的沉默,关于他的固执,关于他的冷漠,关于他的等待……
我愣在了原地。
他往前走了两步,瞧见我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用一种很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秋雨渐渐变小,但还是一直不停的落下。我看着他,开口道:“哥,那天和他打架不是故意的,至于原因,更多在我。”
我又沉默了下来,任凭雨水落在我的身上。过了许久,我道:“哥,我希望你一定要幸福。”
话落。透过很是湿冷的雨气,我看见他又笑了,只不过这次的笑像是染满了不曾存在的暮色。
他向我挥挥手,示意让我赶紧跟上,我跟他说了很多那天打架的情形,他也告诉了我很多他后来见到那小子的情形。
“哥,你为什么没有把那条围巾带上?”
“我怕你不接受,打算来接你的时候再给你买一条。”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