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记-出发的路上

　凌晨的天，是化不开的灰蒙蒙，像被蒙了一层浸了水的厚布，连村口的老槐树都只剩模糊的轮廓，路上更是半点光亮也无。

　　唯有手里的手电筒扯出一道微弱的光柱，在漆黑的土路上摇摇晃晃，勉强照见前方坑洼的路面，也照见轮轴碾过泥土时，翻起的细碎泥星。

　　春花的帆布行李包被牢牢捆在架子车一侧，鼓囊囊的，压得车辕微微下沉。父亲在前面弓着腰拉车，母亲扶着车帮在旁侧走，春花被安置在车板中央，身上裹着母亲连夜晒得暖烘烘的厚棉被，边角严严实实地掖了又掖，生怕夜里的凉风钻进去。

　　车身碾过土路的坑洼，一下下颠簸着，震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颤，春花攥着棉被的边角，只觉得连呼吸都跟着这颠簸，沉了几分。

　　一路无言，唯有车轮碾过泥土的 “轱辘” 声，和父母低低的叮嘱，在微凉的晨风中绕着。春花的家人“别冷着了，多穿点，那厚绒衣就套在里面，别嫌厚。”

　　母亲走在车边，手时不时扶一下春花的胳膊，怕她晃下来，春花的家人“别冻着了，外头不比家里，没人时时顾着你，可别一热就脱衣服，风一吹就容易着凉，感冒了没人照顾，多遭罪。”

　　父亲拉着车，头也不回，声音裹着点喘，却字字清晰：春花的家人“身体是第一位的，挣不挣钱在其次，先把自己照顾好。”

　　母亲又接话，语气里满是焦灼，仿佛要把往后的千言万语都塞进这一路：春花的家人“到了外面，嘴甜些，给别人多说说话，遇着事别闷在心里，跟娟子互相照应着。

　　你打小内向，到外头就是学说话的，别怯生，都是出门打工的，人心都是肉长的。”

　　春花的家人“吃饭别凑活，给的饭票别省着，饿了就吃，别亏着肚子。”“跟带工的师傅走紧点，别落单，到了厂子先认认路，宿舍里跟舍友处好。”…… 叮嘱的话像断不了的线，一句接一句，絮絮叨叨，绕着春花的耳边。

　　她靠在鼓囊囊的行李包上，看着父母被手电筒的光映出的、微微佝偻的身影，眼眶发潮，只一味轻轻点头，春花“嗯”“晓得了”“我记住了”，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却句句应着，怕他们放心不下。

　　抬头望，天上的星星还亮着，疏疏落落地嵌在灰蒙的天幕上，微光淡得几乎要融进天色里，却固执地亮着。这一路走得慢，也走得沉，沉的是架子车上的行李，是父母沉甸甸的牵挂，更是春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与不舍 —— 脚下的这条路，是离乡的路，是告别了几亩地、一方院、旧课本的路，往前走，是陌生的城市，是未知的打工生活，往后退，是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不远处，娟子家的架子车也缓缓走着，车轮的轱辘声混在一起，成了这凌晨村口唯一的声响。娟子的父母也跟在车边，低低的叮嘱声借着风飘过来，邻居大抵也是些冷了添衣、照顾自己、互相搭伴的话，和春花父母的话，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娟子坐在车板上，裹着厚衣裳，偶尔应一声，声音里也带着点几分忧伤，和几分对前路的茫然。

　　两辆架子车，在手电筒的微光里，在星星的注视下，一前一后，碾着乡间的土路，朝着村外的方向，慢慢走。路还长，叮嘱的话还没说完，而离乡的脚步，一旦迈出，便再无回头的余地。风掠过耳畔，带着清晨的凉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关于远方的迷茫。